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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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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讀報變成每日職責,才發覺這其實是一項相當花時間的活動。如果不是奉旨要確保有入有出,我是沒有可能乖乖地每天花幾小時讀報紙的,因此一向無知。如今為別人讀,反而讀得認真,不經不覺半個上午,連小報導都看得津津有味。

哈薩克的石油昨日開始跨境輸送到中國,很多報紙都有報導;但我更關心她明年年初與香港開設直航的協議,這是南華早報的獨家訪問。總統納札爾巴耶夫還說要發展七大工業,包括旅遊業。我便想:如果開設了直航,去哈薩克旅遊多方便,阿拉木圖那條興建了二十年尚未完工的地鐵線不再遙不可及 …… 偶爾有一兩篇報導跟工作關係其實不大,但還是停下來仔細讀了;唯獨副刊不敢讀,怕浪費時間。

世貿的新聞集中在遊行示威,會議進展的報導數日來卻深埋在不知哪一版,我常常走漏眼。遊行示威的報導我也讀得很仔細,但越讀就越覺古怪,像身處平靜的風眼。莫說氣氛緊張,即使是報導所言嘉年華式的歡樂也感覺不到,頭兩天灣仔是死城一樣,交通無比暢通;這兩天回復正常,又懷念早晨在巴士上大家有位坐的日子了。如果沒有了報紙,我完全可以相信香港這星期跟平常無兩樣。

小學時候做剪報功課,老師常鼓勵多看幾份報紙,以比較同一單新聞在不同報章的報導手法與訊息真偽。家人聽到齊聲話徙錢,我又不似會流連圖書館閱報;撞死人的跑車時速是甲報所說的九十公里還是乙報所說的百二公里?從來無機會細讀去比較。到報紙紛紛推出網上版,讀報的心情又不同了:免費是一回事,任睇唔嬲則是要用時間換回來的,何來這麼多時間?有時甚至連一份都讀不完。而現在我每日讀幾份,上下班準時,生活有規律,進食又定時,全部都是新嘗試。坦白講,我一向很少看電視聽收音機,過往其實也不太讀報紙。至於剪報功課,我十分不長進,永遠剪副刊散文,在人家的借題發揮上再借題發揮;時事則敬而遠之。時間花了在什麼地方與沒有花在什麼地方都一樣是看得出來的,我知錯了。

人在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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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一件單薄汗衫上街,結果回來時著涼了。出發的時候還搽了太陽油,幾分鐘後卻已隱身於摩天大廈的影子當中,再之後太陽彷彿趕著下山,一程路天色灰暗。途上我想起出發前接受某報街頭訪問,那份問卷設計一塌糊塗。答到第二條時我問是哪一家報館,那女子愕然地說:星島,有關係的嗎?

難道是沒有關係的嗎?當時我望著問卷上那些取巧的答案嘆氣,然後對方說她只是臨時工,對問卷設計並不清楚的。於是我草率答完又後悔,後悔接受了訪問,後悔沒有揀得誇張點以化解問卷的陷阱。你同意選舉小組由 800 人增加至 1600 人嗎?我同意,所以我是贊成循序漸進有數得計的;我不同意,所以我是反對讓更多人投票的,莫非 800 人還不夠嗎?揀同意不同意都可以是一樣的。結果我還是揀了不同意,而我同意什麼則從此消失於空氣當中。

又,若果爭取不到普選,你認為特首需要下台嗎?結果我揀了不同意,結果我後悔了,早知有幾誇張揀幾誇張,以突顯作為市民的不滿。橫豎揀了不同意,也不擔保會被正確地詮釋為「罪不至此」,大有可能只是「市民對普選態度可有可無」,早知揀同意算了。下台吧下台吧,報紙差到極點也寫不出「因為市民滿意特首所以要他下台」的。明知垃圾問卷需要垃圾答案,我卻竟然認真地分析認真地答,浪費青春。我最後悔沒有搶一張問卷以掃瞄公諸於世,那是問卷設計的絕佳反面教材。

在途上我去買薯條,同行竟然不知道集成中心有麥當勞,我大吃一驚。驚在:原來我也頗為大港島,雖然讀了幾年新界大學,人脈擴至沙田大埔元朗屯門,但仍然一廂情緣地以為人人在港島都應該熟路;其實住在九龍新界的市民如非上班又有什麼需要認識港島的路呢?路上有人拖著小朋友,小朋友高興地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父母一一回答,指著每幢建築介紹。趁這個機會認識一下灣仔不是很好嗎?一想到這裡便覺得遊行也可以很實用。

在途上我們都發覺身邊有很多老人家。這個場面其實很古怪,試想想在香港活到廿五歲,有什麼活動是自己會跟一個二個老人家以同樣身分參與的呢?老人家從來都只是學生時代做義工的服務對象,出出入入都要由團體照顧,總之是沒有人會讓他們單獨行動的,但今天他們無組織地散落在我周圍,我甚至遇到有幾個跟洋妞遊客以極流利的英腔英語交談。這班老人家走過這一程之後會否覺得自己忽然年輕了幾十歲?會否因為突然發覺原來這個社會仍有這種接納他們的活動而感動?

我懷疑這班老人家大多是老香港,大多是本地人或老一輩的移民,以此為家幾十年,曾一起建設這小城,所以才對這個地方有感情。然而他們都將會被新一代取代,正如我們將來也會被只見到國家昌盛的新一代取代。匯豐總行後街拉起孫中山照片的橫額,我問同行:小學還會教孫中山是國父嗎?沒有人知道,只知道此國已不同彼國,孫中山只不過是條插上巴士站牌的文物徑而已;也許孫中山只不過是孫中山,也許這才是規範漢語。最後,即使不用規範漢語,警察用以把維園球場劃分為不同區域的膠帶,上面也沒有理由印上「危險」兩字的。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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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工、轉學、流落異地,人生路不熟之時,貴人遇得多,桃花當然也有。

與一些人共處時間雖然不多,短短幾句說話卻覺投緣。然後明明大夥兒活動,二人輕則肩並肩走,腳步有意識地調校節奏遷就對方;重則離群製造機會獨處,以最短時間交心,為相處多一秒兜路也不介意。話題還不忘強調雙方如何相似:你也是?我也是。

這便是桃花,好感與默契積不到半日已經含苞待放。當事人口裡不敢百分百肯定,但其實多數都心知肚明。頭一兩次遇到時處理得很差,現在人大了有經驗,久而久之養成習慣,遇到同樣的情況時便會自動響警號:小心,此人發展-able,有危險;勿讓人誤會,自己知自己事,跟這種人做單純的朋友難度不是低。

響了警號,便自動自覺避開敏感話題。並肩走路談話時,眼睛永遠只望大前方;如果嫌拘緊過了頭,無可避免要對望,眼神焦點則永遠心虛地落在對方身後十萬丈遠。明明心知要守,但又好奇想見識對方出招;唯有淡淡然應對,沉默當浪漫,笑聲自然極有限。這樣務求無事發生的把持是要學回來的。

我遇過的桃花都來自同一生產線:環境迫人但努力上進,就算中學畢業亦苦練外語,英文見得人,認真對待工作,說話世故但誠懇。但其實你又何嘗不是這種人呢?上進、務實、誠懇,以前甚至有一位朋友讚你出污泥而不染。每一次惹桃花都叫我反復發現:吸引我的原來是同一種性格,有時我甚至一廂情願地在桃花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如果我告訴你:與桃花在地鐵站話別時腦中響起《吻別的位置》,這就太造作了。實情是:分別以後我頭也不回,擁入車廂才想起隨身硬盤裡有這一張唱片這一首歌曲。對號入座練習需時三個站,下車時我覺得歌詞寫得太重了,真實世界的例子很多時反而平平淡淡,話別時何來吻呢?我認真思索桃花一個個的面目,結果竟然一個都想不清楚,只是最記得共處那時的緊張,與扮看不到對方出招時心裡的一絲得意。你常說我的命很惹桃花,語氣肯定之餘又客觀,彷彿科學化驗結果一般與你無關;結果我都相信自己很惹桃花,慢慢學懂了像打機過版一樣,乾脆跟註定被錯過的人講再見。

as you c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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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背囊還未完全清空,便要開始執拾公事包。懶洋洋的生活要劃句號了,我又重投朝九晚一八的懷抱。

假期放了這些日子,時間全花於寫信寄信兼職義工談戀愛。某日醒來接到接頭人的電話,寒暄一番,然後我說:如果可以趕得及十一月底完結,放棄外遊為你飛往台北又有什麼所謂呢?但我已經飛不起來了,我有工作。接頭人囑我有時間拜訪她,我說我會給她買手信。我心想不如送她檀香,講究靈性生活的她應該用得著。她問起那是什麼新工作。形容過後,我說當日辭職並不是為了這一種工作的;豈料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 說完便想起,啊,其實應該用她熟悉的佛家用語,只需簡單三個字:求不得。想要的不到手,無寄望的反而有收獲,這不是緣不是命是什麼?隔了一會,她果然說:這些都是緣,說不定這份工作會為你兜個圈帶來你想要的東西。她一向樂觀。而我笑說,佛偈不如等我去佛國外遊回來再講。

放下電話頭五分鐘,躺在床上的我望著窗外下午的陽光,我知道自己很愉快,因為我有 return business。然而五分鐘過後我便開始不那麼愉快了,因為我不知道離開這個熟悉的工作範疇以後,還會不會遇到這些慷慨的機會。身邊人個個提我趁年輕找工作應 as risky as you can;新工作自然 risky 極有限,除非竟然敢做一些與自己大纜都扯唔埋的工作都算是 risky。睡前檢查:熨好衫,擦好鞋,執好公事包,iPod 手機差好電;夜還未涼,被窩就在眼前。我喜歡接頭人,她隨遇而安。此刻我心知事情尚未開始,判斷無須倉猝,睡醒我便要忙著應付新開始,應睡得早一點好一點,隨遇而安,眼力留待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