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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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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的碩士班同學當中,大半都有工作經驗。其中有一位,跟 J 比起來雖然年輕,閱歷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J 沒有提及那位同學曾經做過什麼工作,只是談起她們一夥人去吃晚飯的經歷。那同學點菜時要求頗複雜,侍應按本子辦事一時不懂應對,她便開始指導侍應應該怎樣怎樣做:「無理由唔得格!」那位同學表示她對廚房跟單的流程瞭如指掌,要求既非不可行,侍應實在不應該溫溫吞吞。說的時候擺一副行家姿態,好不精明。

我懷疑行家是最精明的消費者。你要知道一件貨品一項服務落在我們普通人手裡,中間不知經過批發代理零售多少關卡,每個關卡都是錢。只有熟悉交易流程的行家,才懂得在這些關卡的罅隙中出入自如,用成本價去換最優質的貨品與服務,當中最重要的四個字是「有盡攞盡」。J 那位同學絕對是當中佼佼者。

為什麼 A B C 餐可以賣得比散叫便宜呢?因為午飯時間賣不完,因為材料訂太多了,因為是受歡迎的菜式,所以煮好了一大鍋,一撈起上碟便成,省回許多人力物力。J 那位對廚房跟單瞭如指掌的同學,擅於在這些既定的工序中游來蕩去,務求以套餐價換來度身訂造服務,其實也無可厚非;但我有時會想:真正的行家,除了熟悉各樣大小走盞位之外,還會不會對服侍自己的行家有一點點體諒?

新春期間一貫吃喝拉撒睡,但今年因為多時間留在家,我還讀了家人積存幾個月的八卦雜誌,原來雜誌裡的書評碟評錯處多得離奇。寫得好或差、有用及到肉與否,純粹個人修為,但基本資料的真確性是查得出來的,為什麼反而輕率呢?某雜誌介紹一張演唱會錄音唱片,一開始便說:「印象中應該是二人首次合作開音樂會」是首次便是首次,不是首次便不是首次,為什麼是「印象中」的「應該」呢?真箇比你我 blogging 更隨心。

近來我要調查不同行業與產品的前景,同一時間跟進數個不同專案。從汽車零件到零食到重形器械到電子產品,五花八門,都只得我一個人負責。究竟一個人在同一時間裡,面對這麼多不同的產品,可以對每一項產品有幾深入的了解?每一件歷時最多不過兩個星期的專案,我又可以寫得有多深入?尤其是冷門得不得了的產品,礙於資源有限,何來有意思的統計數據。最後落得一堆個人消化分析後的主觀願望,便只好安慰自己盡過力無槐於心,因為下一堆專案又要來了。一想到這裡,我忽然體諒起報紙雜誌裡碟評的寫手來:也許有很多人被派自己不熟悉的題目,只好硬著頭皮幹,上手要的是時間,資源錯配不是他們的錯,八卦雜誌不是為了提供那半版碟評而存在的,要看認真東西我們有自己的門路。但當然,如果以樂評人自居,評論卻寫得如程式自動產生,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You’re the 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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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發財!祝你狗年心想事成!」自從有了手提電話,每年初一凌晨都總會收到恭賀的短訊。換了是五年前,念在對方竟然有心力在手機打上整句中文句字,我便會二話不說按鍵回覆:大家咁話!

但今時今日,讀了刪除就是,回覆的興緻已大減。科技日新月異,你我現在已經可以用電腦及鍵盤甚至手寫板經網站發出短訊,嫌麻煩還可以撿現成的便宜,電訊公司總備有一大堆賀年祝福語句任君選擇。是以收到短訊的一刻,幾乎已經可以斷定對方發來全不費功夫,怎麼還會為回覆而跟手機上的古怪輸入法鬥智鬥力?再者,賀年短訊馨香不再,更重要的原因是推陳出新的手機短訊收發功能:寫一個短訊便可以同時發到十個人的手機上,從前二人耳語不過是今日的廣播,你收到足七十字的賀年對白又如何?You’re not the only one!

偏偏我們都習慣自視過高,常常以為自己是別人唯一專注的對象。由於工作關係,我常常要聯絡不同機構的人,久不久便要大規模地發很多電郵和傳真。雖然每一封的上款、地址、電話、公司名稱,統統不同,但內容說到底還是一式一樣的公文腔,誰又會真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收信人?不,是有的,因為我常收到商家的電話:「我係阿李生,我地 ok 呀。」ok,但李生,你邊間公司?我一星期聯絡的公司數以十計,難道你天真地以為我只接觸閣下一位?即使李生你係李嘉誠,我都要知你 ok 既係百佳新城定屈臣氏啦。更離奇是有時對方的電話未能接通,過一段時間才給我們回電話,劈頭第一句竟然是氣沖沖的「你邊位搵我?」嘩,我每次都想答「閻~羅~王~」,我一定知你係邊位。

連從商的人在辦公時間都以為自己是人家目光的落腳點,何況工餘時間的凡人如你我呢?舊同事嗜雞,難得與我們一起吃晚飯,我便提議點半隻雞。老闆和議,舊同事忽然說:「我咩都食架,唔使特登嗌隻雞。」我面色都未及一沉,老闆已經開金口:「無人話係特登嗌俾你。」同事,不是雞鮑翅,是半隻雞而已,這種平常菜式是無論你喜歡不喜歡也會點的。又如家中一寶,因常有萬物繞其運行的錯覺,每每完成烹調,從廚房走到飯廳第一句便訓示大家:「唏!唔使等啦!」親愛的,我們不只是等你,請學習先留意後揚聲:阿媽拎住個飯殼搞來搞去都未捨得幫大家裝飯。

我們都太渴望別人重視,於是每當清楚知道自己不是特別的一位,便連應酬的力氣也捨不得花。緊張關頭時在 icq 一次過問全個 contact list 上的人誰知道什麼什麼(或七年前的版本:一次過跟全 contact list 上的人講拜拜),又有幾人好心回應?不用看對話視窗有沒有註明是 multiple message,只要訊息內容不似是單對單的提問,又不太有趣,我便會以極速 escape;將心比己,所以我從不埋怨無人覆我的廣播。我不太信奉的社會心理學,用一條金科玉律 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 去解釋這回事:少我一個回應,還有千千萬萬個我給反應。一個人要等到覺得回應的責任無可推卸,才肯開開金口吐幾隻字。由此理推,要 icq 的 multiple message 例不虛發,開句用「有無人知」不如用「你知唔知」,用「你知唔知」不如用「XXX,你知唔知」;正如日誌上記下一堆朋友的生活,誰又會認真留下幾句說話?還得指名道姓才成事。

我認識有一類人,人生就以精明為大任,將 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 的奧義發揮得淋漓盡致,金句是「又唔係問我,答泥做咩?」彷彿一答就蝕底,心神一滴都不能枉花。做人精明到這個地步,會叫身邊朋友都辛苦,除非你是一個極度有趣的人,否則認識久了何來這麼多度身訂造的話題?有時我也會回覆 multiple message,看話題興趣與心情而定,不必下下計較對方有幾誠懇。一次我在下午茶時收到交遊廣闊的 F 上午發出的短訊,她向大家宣佈快將另謀高就,前途更上一層樓。我立刻給她打電話恭賀,道謝過後她說了令我意外的一句:「半天以來得你一個朋友給我反應。」Wow, I’m the one!

有問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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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電話響,顯示屏彈出朋友的名字。我二話不說快而準按下紅掣,拋開電話再蒙頭大睡,好不痛快。事後朋友投訴:為什麼你總不接電話?

因為我未醒,訓覺大過天。其實若果有緊要事,電話立即再響的話,我便會立即接聽,以防萬一朋友在汀九橋墮海急需救援,卻被我不知就裡狠狠推開(我已經算很有人性,怕煩同盟中有盟友 cut 線後索性當機立斷熄電話,比我更狠)。但結果呢?朋友之後沒有打來,想必定非緊要事。早上十時並非談心好時光。

因自知對私人時間需求甚苛,於是一直致力避免身邊人養成以為我可以隨傳隨到的錯覺。一次開了電腦讓它自動 render 數百幅圖片,然後跑了去吃下午茶,回來時竟然發現不太熟悉的某君傳來了六七條訊息,起初是:here? here?? are you here!? 接著便來戲肉:你真沒有禮貌,為什麼不回話!

人不在電腦旁怎麼回話?ICQ 沒有自動變 away 純粹是因為電腦自動幫我做事無停過,大家都不再是十六歲小男生,ICQ 早已成為長開的信箱,誰還日日有心情專心開 ICQ 來講是非?某君只一直埋怨我沒有反應,找我究竟有什麼事呢?又隻字不提。於是沒有回答便關掉了此君的訊息,自此再安裝任何 IM 第一件事是:設定 status 永遠 online。如果閒置五分鐘便自動變 away,回到電腦旁時便無可避免地透露行踪,彷彿有義務要立即回應離開期間收到的訊息。反而朝朝暮暮都保持在線狀態,實則人去樓空,叫朋友只好把 ICQ 當留言信箱,不再期望一定有即時反應,大家都好過。

於是又引來不太熟悉的同學以為我一定是挑燈苦讀至夜闌,只因我在她的 ICQ list 上清晨五時仍未見紅。新相識的朋友以為我一定很深閨,星期五六日都留守家中,殊不知我多數是一醒便外出至夜深。我正得意「從不 away」這一招成功令 ICQ 綠色小花從此失靈,M 便投訴:為什麼你不乾脆從早到晚都 N/A 呢?

從早到晚都 N/A 跟從早到晚都 online,其實有什麼分別?都一樣假仙。不過我嫌從早到晚都 N/A 太大支野,一副拒人於千里外的姿態;反而從早到晚 online 比較可親:歡迎各位隨時聯絡我,有事請留言等覆。只要實行一個星期,朋友便完全習慣在 ICQ list 上我全日無休,有話留了再算。自此我發覺我大幅減少了傳送 ic. oic. haha. hehe. a-ha. um-hum. yeah yeah. good. nice. :p : ) 等無意義的打圓場,卻又有人埋怨我在網上從不答話。為什麼要答話呢?沒有答話其實是因為沒有特別話說,又不是做 PR,打圓場非我天職。有時即使人在電腦旁,面對其實 not so funny 的笑話也不一定有心情句句回應的。虛則實之地全日 online,讓我可以奉旨睇左當答左,多麼方便。

同理,為免有被監視之感,收到電郵未看清楚是什麼便被問及要否回送 receipt,一定揀 “NO”;如真有需要寧願正正經經寫一封回信。請勿把你寶貴的感情投放在這些網上溝通工具,只有覆客與覆老闆的時候我才會認真,因為我不會跟他們講電話。無聊時送來一堆奇文共賞,請用 ICQ,但請勿要求大家讀完會詩興大作灑洋洋數千字作回應。失戀時節哭乾眼淚,則請正正經經給我打個電話,不要在 ICQ 口纏紮腳布拖拖拉拉,一味 here? here? hi hi 講不出重心,過後又暗自埋怨我冷血。

周日下午,收到上司求救的電話,說資料不足要即時再搜集。兩個東方人用英語溝通,講的聽的都辛苦,這時候我勸他給我寫電郵,讓我看了再說。有時候隨傳隨到與有問必答都是迫不得已的。

學子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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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一號晚,我拋下了未寫完的工作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播到一半的叱吒,容祖兒說了一段真性情但不甚得體的話。我雖然一向討厭反問句,對「你地唔係噓我下嘛?」卻沒有及時拿得出反應,反而是接著更出人意表的一句叫我出神良久。那一句是:戲子無情,但其實最無情的是觀眾。

有一位很熟絡的老師,在我唸中學時常跟我通電話。我相信那時候我應該比今日更精靈,所以受老師偏心是件自然不過的事。那些電話裡談過什麼已經不太記得了,大概什麼都有一點點,如:同學的是非、課文的不合理、校規的無聊、他教書的經歷、我學日語的進度,無所不談,唯一不談的是測驗考試貼士。這樣持續了兩年多,直至我升會考班,發覺世界是無邊際的大,一副心神分到數不清的興趣上,大家便好像疏遠了點,不那麼常常講電話了。

唸會考班那時,有一次我在上課時抄另外一科的筆記,被他看出來。那天他竟然以不合情理地猛烈的憤怒在全班面前責罵我,我一時嘴硬便死不認錯,他也無可奈何。那一節課,是在全班都戰戰兢兢的心情下完結的。自此之後課還是照上,週記我照寫他照批,但交流欠奉。我不再寫私人事,換來每星期都是小說音樂電影小說音樂電影,刻意保持距離。如此冷戰交惡狀態維持了一年。臨會考前,我終於忍不住在週記上問他:你是否對我有什麼不滿呢?等了三四天,批改好的功課發回來了,他回答:

沒有不滿,只是失望。

我多麼希望中五生僅有的慧根能助我去參透這句說話,因為當時的我實在不明白不滿與失望的分別在哪裡。當一個少年的生命中出現過這樣一句令人耿耿於懷的對白,什麼聽陳蕾士的琴箏、什麼吊古戰場文,便統統變得不值一提,都是浪費時間,無深究的意義;聽過陳蕾士的琴箏,也不見得會解開切身的一句懸案:沒有不滿,只是失望;失望什麼呢?

容祖兒說:雖然戲子無情,但其實最無情的是觀眾;你今天做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你,但如果你明天做得不好,他們可能馬上遺棄你。容祖兒比我那位老師幸運,因為聽眾是不會升班的,一個人不會過了二十五歲耳朵便自動過濾容祖兒的歌聲。今日遺棄你的人,你可以寄望來日把他們的注意力再搶回來。一位日復日年復年培養莘莘學子的老師,把努力都灌注在學生看不見的將來,卻有如泥牛入海;唸中學是會畢業的,學生還未看到將來前老師便草草被遺棄,到學生看得到將來的時候,又早已想不起老師了。

一月一號晚,我想得起的是十年前一次在電話中的對話。我說:結婚的時候一定請你來喝喜酒啊。他說:到時再說吧,我們都習慣學生只當我們是玩具,玩過了便會丟開。

而想不起的則可以是任何東西,譬如很久沒有聽過的舊歌。聖誕那段時間,我聽容祖兒演唱會的錄音檔案。開場不久唱完了《好事多為》,接下來的《這分鐘更愛你》便嚇了我一跳。嚇一跳是因為已經想不起今時今日像芙蓉姐姐出水的性感女神,原來都曾經少女過,原來都曾經唱過《怯》唱過《一個人砌圖》唱過《舊日回憶的山丘》。幾年前一出道便得萬人愛戴的少女,與我年紀其實相差不遠,一向以圓滑見稱的她,今日卻在頒獎禮上發完晦氣再講出一段這樣唏噓的說話:戲子無情,但其實最無情的是觀眾。很多人說她這些年根本沒有成長,說話如常丟臉;我恐怕她不是沒有成長,而是來不及成長便被長大的責任壓住了:還未懂得為手中獎項露歡顏,便要為未來到的一年擔心守業艱難,《這分鐘更愛你》即使再唱也再不是同一回事。我那位一度很熟絡的老師,應該也有過很開朗的年紀,然而最後彷彿世情都看破,只剩下學子無情的蒼涼埋怨。身邊一起學習成長的朋友,新一年一起大了一歲,希望大家能一直開懷如幼童,為未在準備之餘不忘活在當下。衷心祝大家人老心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