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生活的那一年,我常一個人做一些本來是兩個人一起做的事。一個人坐在書店的梳化上,頭一抬起便總以為會望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經過超級市場的熟食檔,我會買那個人往常看電影前用來充飢的零食。如果時間許可,坐地鐵甚至會刻意繞半個大圈經東隧轉車。一個人重復這堆動作,竟然也不覺悶。假如中途收到長途電話,還可以講上幾句「地鐵剛駛過創紀之城了」;刻意不講站名而提及建築物名稱,以便對方在電話的另一端構出更立體的想像,以便對方知道:雖然我不是住這邊,但其實我是一直都有留意的。彷彿這樣便可以把相隔半個地球的距離拉近。
兩個人其實甚少一起去旅行。雖然大家都到過同一系列的城市,往往卻是在不同時節各自到訪。一個人在外地的時候,常常會刻意留意剛剛一段路是否那個人以前走過的路,上次送我的那張唱片是否出自前面那家唱片鋪,打烊了那家刨冰店那個人又試過沒有。發現新大陸固然可喜,卻不及發現跟那個人留在不同時間的同一空間開心。千里共嬋娟也是同一道理,古人好同一晚各自賞月,我好前後腳到此一遊。既然兩個人不聚在一起,聊勝於無地做一些相同動作也是愉快的。
有時我又故意留下一些可追尋的線索,為那個人不知何年何月才玩的野外定向作準備。跟隨唸建築的同學旅行,去法國南部小鎮 Ronchamp 參觀 Le Corbusier 設計的教堂,來回都搭一小時才一班的火車。一行人在簡陋的火車站休息候車,靠讀牆上的塗鴉打發時間,竟然發現有香港人在不出五日之前的留字。名字還要勉強也稱得上是相識一場,是同行知道但不太熟悉的同學,於是我們也留了字回應。回程火車上,我以為有朝一日那個人遊歷此地,便可在牆上找到我寫下的語句,但後來又想:那個人怎會無端白事來鳥不生蛋的 Ronchamp 呢?還是柏林圍牆實際,好歹也是歷史文物;但隨即我又想起我為留字拍下的照片,只有圍牆小小一角,根本連自己也看不出拍自圍牆那一段,對方又怎會有心機去找。如果真的在無意間找得著,便不能不說是奇蹟了。
只因為遊過相同的地方,或做過相同的舉動,我便可以對實際上距離自己很遠的人產生溫暖的感覺,對方還不一定要是談情對象。下班經過專賣台灣書的書店,趁巴士還沒有來進去逛了一圈,發現豬肉檯上可憐地塞了一本《沿海岸線徵友》,書脊朝天。我記起素未謀面的一位女子,我跟她只不過通過一次電郵,她告訴我她訂了這本書,取貨時發現書店多訂了一本;她又覺得我會喜歡,回信時推薦還不忘提我會員有折。我把書拿上手,有點殘舊,翻了幾篇,卻沒有買。並不是沒有興趣,而是覺得最適合入手的時機已經錯過了。這本作品剛出版的那段時間我在台北出差。那晚因為天雨路滑而跌傷,一個人在敦南誠品定驚,看的便是《沿海岸線徵友》,它有一整棟放在台灣文學的書架前。那時心煩意亂,看不下去,沒有買回來,回來以後卻無太大再翻的意欲。這女子留給我多訂回來的一本書,我去確認了,沒有把書領回來。不過把書塞回檯上那縫隙時,我發現原來大家的距離也不是那麼遠。
好幾次看過了表演回家,才想起跟素未謀面的某某與某某應該是同場的,大家應該都在那條隊伍當中,但某某與某某是誰呢?事後反而考究起來,還執著一兩幅相片的拍攝角度,猜想那應該是自己五步、十步還是十五步以外的距離。然而我連旁邊聽眾的眉目也早已想不起了。不知道那個人在北京小王府單人匹馬吃我介紹的烤鴨時有想起我無?試過我提及的一些身外物,過後卻覺得不外如是的又有幾位?近來看幾個演唱會,我都有在猜與誰同坐。我與你或者打過無數次照面,但都無知無覺。反而遇到各自提及過的地名人名書名唱片名,或在做一些別人做過的事時,我才特別察覺我們活在同一個小城市。
March 2, 2006 at 10:43 am
|
Posted in 地
|
三組嘉賓放在同一場表演先後演出,會有什麼效果?原來是比較、比較、比較。
goodmorninggloria 打頭陣,我相信場內睡著的應不止我一個,並不是唱得不夠好,而是有些歌是真的不適合來現場表演。你說流行曲左抄右右抄左?goodmorninggloria 唱了一個小時,我覺得好像只唱了兩首歌:一是半 rap 那首,二是餘下所有其他;像看了一個小時的 Talent Time,這就是獨立,這就是創作,清淡到口寡。相比之下我更留意坐在台上一角的 Edmund Leung,整個表演只望著他,我以為這樣能更易從演奏裡聽得出他的結他。他彈結他從容不迫,氣定神閒,完全融入現場似有還無的氣氛當中;以前他監製 black box 時明明令我感動過,但今晚呢?總之台上人人都是專業樂手,只是加出一個悶場。
唱片評論讚過 goodmorninggloria 的唱片甜美又清新,「清新」簡直是脫自食評裡的「有口感」。又讚如風,意謂舒服,但我恐怕更似耳邊風。goodmorninggloria 是否只出過一張唱片?在演出卻唱了一個小時,如果是晒冷,恐怕唱片裡真要首首是頂呱呱佳作,還要是適合現場演繹的佳作,聽都覺難。沉悶又因為與觀眾無交流可言:唱一首,找一個小孩聲音唸一段文藝對白,舞台關燈又開燈,再唱一首,再唸對白 …… 但主人翁懶開金口。我覺得似以前幫中學生補習,總是漫無目的地打開 past paper,做得幾多得幾多,做不完留待下回,總之做做做,做到夠鐘為止;是誰要他們貴多不貴精地唱了一個小時,這是否有點拔苗助長?
接著是陳建年。可能是台灣原住民比較純樸,也可能是我們礙於言語不通總是特別寬待外地人:陳建年一行人一上台便大方介紹自己,又每首歌唱之前都逐一介紹歌名,這些「唔型」的舉動我都一一寬恕了。之前看照片知道陳建年是警察,便開始啟動 stereotype,以為陳一定是很威嚴的人,唱的歌離不開奮鬥義氣兄弟情;但原來都不是,沒有那麼極端。陳一直笑瞇瞇,講說話頗慢,唱的歌關於外婆、故鄉、海洋,都是十分鄉土的題材。外地人來香港演出,學講兩句半咸淡廣東話實在是激發觀眾反應的靈丹,陳建年一行人也不例外,第一句由原住民語言唱起,歌曲完結時竟然變成一句比一句咬字清楚的「唔好諗咁多」,向觀眾講一樣。看台灣原住民多熱情!
更熱情的是大家都期待的曾我部惠一。跟前兩組嘉賓不同,曾我部惠一只是一個人一支結他出場,沒有隨行樂手,甫坐低便開始演唱 sunny day service 時代的名曲《東京》。《東京》全曲只短短一分五十五秒,旋律簡單,歌詞也簡單,寫東京開遍了櫻花,兩段詞對稱像一首詩;常說 sunny day service 以懶洋洋氣氛為風格,此曲便是代表作。唱片裡有和音襯托,曾我部的聲音很溫柔;現場我坐在喇叭前面,到歌曲後半 sha-la-la 一段聲音變得尖了,有點不習慣,因為太清晰。曾我部表現得很高興,講廣東話不在話下,唱《テレフォン・ラブ》時又改了幾句廣東歌詞,不斷叫大家一起唱。我原本以為大會堂的音樂會氣氛好極有限,看完半場表演更加深信不疑,難得曾我部搞氣氛有一手,今晚 encore 了三次。他最感染到我的不是聽熟那聲音,而是他那棚又白又齊的牙齒。整晚他都開心地笑,牙一直都露出來,口又張得特別大;口張得不大是不似「高歌」的,看到他便知道他是唱得很高興很有自信,我喜歡有自信唱歌的人。曾我部也是每首歌都介紹歌名,隔首歌又再用廣東話介紹自己;他用英文解釋歌名,我發覺他的英文說得比我認識所有 30 歲以上的日本人韓國人都來得要好,thank you 變 san kyu 算是小事了。
我不算是很擁護 sunny day service 的一群,但一個人星期五下班心血來潮去看表演,竟然可以在演出前二十分鐘仍買到最前的門票,與不知何日再見到真人的曾我部惠一中間無遮無掩;曾我部還要在 encore 賣力到彈斷絃線時,若無其事繼續清唱了一陣子,我作為一位觀眾還可以求什麼?有,一小時太短了,曾我部惠一將來會再訪港演出嗎?
February 17, 2006 at 5:29 pm
|
Posted in 物
|
舒國治寫京都,細碎又隨意。《日本人的鞋子》僅半版,《京都的吃》卻來個二十八頁,從蔬菜講到野餐再講到壽司,像清談節目一樣,圍著一個「吃」字,聊到哪裡便是哪裡,隨興之所至。細碎在列舉的資訊:哪一家店、哪一道菜、哪一段路、哪一面牆,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有些還認真附上言簡意賅的眉批;怎麼吃、怎麼看、怎麼玩就更不消說了,統統都講得詳細無比。舒國治在跋裡說希望這本作品「像兩三頁紙那樣的輕便、那樣的輕巧、那樣的簡略」,像寫給熟朋友、「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一樣自在。難得是不會邊讀邊覺得似消費指南,反而像出門前朋友誠懇地送來錦囊,叮囑良辰美景莫浪費。

讀舒國治筆下的京都,很容易便讀得出一個個畫面;他專心地帶著鏡頭沿著京都的長街小巷裡走,專心在只談異地的閒逸風情。談的不是名寺名川何名之有典故若何,而是他自己親身走過的心得:如旅館名店參觀就好,真正住大可揀車站附近的傳統小旅館,因名店房間易滿,宿費一貴設備便不免現代得無傳統味。又如遊覽不妨將景點攤開幾天來遊,免得一天下來便覺膩。
這種講心得的專心亦甚是難得。提起京都這繼承盛唐遺風的古都,如果是香港的寫作人,近年便少不免要加上一兩句感歎:看彼方環境保育做得多好,香港是沒有文化又不爭氣;情同小學生寫旅行日記奉旨要以「拖著依依不捨的身軀離去」作結一樣,口簧唸過,癢處搔不到,興緻卻敗了。舒國治讚京都,卻沒有貶低台灣,相反有時也嫌京都蔬菜種類不夠多、食物不是偏清便是偏寂、京都人生活又太多繁文縟節。他說做一個門外漢,從觀察小景小物去領略京都人的情趣即可;如果太過投入,要處處有所體驗,便有損「飄逸的賞玩與清寂的品味」。讓我補充一句:飄逸的賞玩與清寂的品味,是 Bill Bryson 不能教你的。
星期天下午躺在床上,讀舒國治那些幾乎是半文半白的古雅句子,沒有出發前先來的興奮,反而像懶洋洋地去了一趟不在意時間的旅行。舒國治提到在京都野餐,說野餐寶貴的地方在「離開平日那種一成不變的說進店就進店之照本宣科的麻木慣性」,令一個人更能感受到此時身處異地之感,而非公式地在景點前人云亦云。我說野餐是一番大事業,寶貴的地方在於能找到有心情有時間又肯準備的幾個人。我想起我的韓國人同事,常邀我帶他一起去遠足,但我一直沒有認真安排。舒國治的作品賜我能量,我在腦內開始醞釀起遠足野餐的幻想。不如讓我提議今個星期六早上去遠足,一起悠閒走一段山路,著他也帶式韓式小食野餐。且看能否成行。
February 12, 2006 at 3:20 pm
|
Posted in 物
|
早出晚歸,回家時家人早睡了。等我的從來是雪櫃裡的生果盒,而不是檯上涼了的湯。
雖自覺是個廣東人,對湯水卻從無情意結。當然家裡也不缺湯水,但由於都是老人家的悠閒傑作,便總覺得是種耍世藝的表演:烏絲雞湯費工夫熬了大半天,熬得花膠都半融化了,山珍海錯味道一流;但即使家人同聲一讚,入口卻從不特別感動。反而母親下班後偶然為母子二人煮簡單一餐,竟然還不嫌麻煩肯批兩個薯仔三個蕃茄滾幾啖湯,才覺得喝下去的有血有汗,薯仔未滾到起沙也不計較了。
到底是個現代人,我們都迷信方便快捷乾淨企理的東西,可懶得懶。週末一個人午餐,我燒水煮兩隻蛋,浮面後剝殼吃,無油無垢,撕半張報紙包好便可處理掉,然後安心繼續睡午覺。若然還有胃口吃生果,便吃一隻蕉,蕉皮不用報紙包,直接掉進垃圾桶。口味如此清淡,吃後甚至不覺有刷牙的必要。
然而如果是夜深才想吃生果呢?母親不擅烹調,也不太煮飯煲湯。要關心家人的健康,她切生果。工作忙的時候,很夜才歸家,打開雪櫃常見有大小保鮮盒裝滿切好的西瓜粒。到西瓜不當造,她便改撕西柚。吃西瓜用牙籤,吃西柚用匙羹,吃光了把保鮮盒用水喉水沖一沖放在廚房晾乾便完事。全個過程方便程度不下於吃蕉,因為母親負責了任由西瓜汁流滿兩手的切割工序,我可以吃後連手也不用洗。間中也有其他生果,上月我就見過一盒完全剝了皮又開半挑走了核的紅提子,好比是別個尋常家庭中千辛萬苦辟了味挑走了腸的雪蛤膏。但說到要類比出鏡率甚高的青紅蘿蔔煲豬骨,則只可能是西瓜。
其實我很喜歡吃西瓜,常幻想我去買一個西瓜,然後用西瓜刀開半,把果肉挖出來,切粒放入保鮮盒裡。切好便捧到那個人面前,一人一盒看電視;期待有一日被人讚我買的西瓜很甜,卻不要讓人知道近果皮的切粒我都放在自己的一盒,西瓜芯甜又多汁的切粒才為那個人留起。最好身旁那個人不知就裡吃下去,我看著便會感動不已。我懷疑母親有時也做類似的事:每次我偷吃父親那一盒西瓜,總覺得連切粒都不夠大粒,味道又不夠我自己那盒美味。
那個人曾經為我準備過一盒生果。喉嚨痛的一天,我們坐在粥店吃粥,那個人忽然變出一盒橙和奇異果切片。沒有西瓜,因為家裡沒有買,買一個又吃不完;但為什麼是橙配奇異果呢?那幾片奇異果太熟,入口黏黏的,奇怪落到喉嚨卻很舒服,吞的氣力也省掉了。病的時候,那個人不怕自己手工嫩,肯為我切幾片生果。至於我自己那個切西瓜的幻想,卻從未實行過。最接近的一次是大年初三那天:二人在大家樂分一碟焗豬扒飯,我沿骨切豬扒,然後把那豬扒骨吃乾淨來送飯,留下大半塊扒肉。那個人吃到一半留意到,我便佯裝得意地說:「吮骨我最在行!」然後大家照常吃下去。那個人知道嗎?我相信是知道的。坐在我對面那個人,咬了幾啖飯便停下來望著我隔空嘟起了嘴。
February 9, 2006 at 9:48 am
|
Posted in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