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任何一個會講對方的語言,我們便無需用英語溝通。如果我們兩個講英語都達母語水平,我們便不會談這些會話初階的題目了。
其實也不全是講英語要力求簡潔的關係,我有時懷疑孝為人單純才是更大原因。孝比我大七年,一個人在香港工作。他那一族人老一輩的都很嚴肅,像他這樣年青的才比較懂得開開玩笑。孝與我無從屬關係,所以我們易交心。他在飲水機前碰見我,跟我講的往往是
hey, 北 … I didn’t sleep well last night >_<
孝說這些話的時候是有表情的,眼睛也瞇起來:
So I drank half bottle of wine, but now I feel a little bit dizz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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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星期一吃午飯時,孝都告訴我他周末做了什麼。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有一次看了斷背山的影碟,告訴我電影還不錯,可是有點悶;他看完斷背山還看了 King Kong,他說比較喜歡 King Kong。我說我什麼也沒有看,周末只宜睡至東歪西倒,入黑才出門見人。其實睡至東歪西倒也不是罪過,但穿西裝的人這麼多,我卻只有在孝面前才會完全不考慮要計算地 stay light and positive。他聽完我的報告,點點頭,做個「哦,原來是這樣」的表情,便繼續吃他的雲吞河。
有一個星期五晚上,我們與孝去中環喝酒。同行帶來自己的朋友,衝入了一家大家都無興趣的酒吧,其餘人等三分鐘內即逃。我問孝要不要一起離開,怎料孝不知何時手裡已經拿著一杯酒,我便著他喝完給我打電話,然後再另找一個地方匯合。我原本以為把孝留給同行與他帶來的朋友是沒有問題的。
但我錯了。十幾分鐘後孝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裡,我說我在轉角那間酒吧,三樓。他像聽不明白,又再問我在哪裡,是否已坐下點了東西。我想在電話中教他怎麼走,於是我問他身在那裡,是在酒吧入面還是已經在街上,是自己一個人還是跟同行一起。孝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明白,他說了一大堆東西,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他講的是否仍是英語。然後我說我去找他,要他告訴我他在哪裡,但電話的另一端沒有語音。我喊他的名字,隔了幾秒他忽然說:
hey, 北 … I’m very happy tonight, but I feel a little bit unwell, I think I will go home after I finish the cocktail. So, thank you, 北 … See you on Monday.
我那句 I am coming 說不到一半,他便把電話掛斷了。
我是否做錯了什麼?他本來不是開心的嗎?那一刻我發現我們溝通用的簡單英語其實很有限,便索性給他發短訊,註明酒吧的名字。十分鐘後,同行與他帶來的朋友跟孝出現在我們眼前。同行氣沖沖問我們為什麼把一個外國人丟在酒吧裡,他說我們把孝嚇倒了。孝喝了酒,臉也紅起來,一直在微笑。他在我身旁坐下來,笑瞇瞇地說:
hey, 北! You drink Asahi!
他拿起酒樽作狀與我乾杯,接著說剛才那杯酒 was a little bit too strong,他喝慣酒也不太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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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知道孝是一個人吃晚飯,我便提議他可以找我一起吃,反正我家裡也沒有人煮晚飯,我一向是自己照顧自己的。孝常在下午三、四點走過來寒暄,約我吃晚飯的時間。第一次跟孝吃晚飯,他興高采烈地跟我說
hey, 北 … I show you a restaurant!
我吃了一驚,還以為自己作為香港人便應該是帶路那位,豈料他竟然對附近的食肆所知甚多。他說一直以來多數是自己一個人,下班後去健身,再一個人吃晚飯,挑一間餐廳,隨便試,好吃下次再點便成。飯後我說食物不錯,他還不忘得意一番。
其實我們也沒有特別約定逢星期幾一起吃晚飯,通常是大家有空又記得找對方便一起吃了。前一陣子我下班之後都忙著不同的私人事,很少去找孝。有一天離開辦公室前,我跟他說我要去看演唱會,只是來講聲再見。他忽然彈出一句:
oh, how about the dinner?
我笑著回答:
Next time, next time. I remember I still owe you a dinner.
說的時候還以為來日方長,怎麼估得到不久孝便說他快要回國呢?一知道時間有限,我們便開始安排起一連串的餞行活動來,問他在香港有任麼地方想去,有什麼事情想做,有什麼東西想吃。幾餐晚飯下來,孝也開始入戲:
When I left Hong Kong, I will miss dim sum and you guys…
我好像聽孝講過這句說話幾次,最近一次是我們幾個人搭的士去吃飯,孝在車廂中無端提起。然後車廂裡面幾個人便用孝聽不明白的廣東話,歎息起來。孝沒有像平時一樣模仿著那幾句廣東話,而我們也沒有人去教他那幾句是什麼意思。孝只是如常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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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後天離開,晚上我請他吃飯。本來想找一家舒服點的餐廳,正正經經吃個晚餐;但他還有很多東西趕及要在店舖打烊前買,我們便隨便吃算了。可惜結果還是吃得太久,孝最後什麼也買不到。離開剛打烊的商場,孝跟我說:
hey, 北 … so now the shops are closed, I don’t have to rush… tonight may be the last night I can have time spending with you, let’s go to have a drink together! we just hang out longer.
於是我帶他去一家我也沒有光顧過的上樓茶室坐下來。點了飲品之後,我跟他介紹這種上樓茶室在香港有很多。我說我家也住這種舊樓,接著便用手比劃著我家的大小。孝從他的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紙,畫起他家的平面圖來。孝畫得很仔細,然後用一式一樣的句式給我介紹 This is the dining room, this is the living room, this is the toilet, this is the balcony.
我上一次做這些事,是在大學裡學德文時跟鄰座練習會話。
孝跟我講起他的夢想。他希望能再換一個更大的單位,因為他第二個孩子快要出生了。他選擇的路是比較平穩的,他是個穩重的人。他希望做一個好爸爸,給子女好的教育,生活是很艱難,但只要能夠給子女一些好的生活,自己少一點享受也是值得的。他說他父母給了他很多美好的東西,現在他為人父,是時候為自己的兒女做相同的事了。
那不是我常掛在嘴邊的說話嗎?我常說施恩莫望報,恩是應該報在下個會施恩的人身上的。
孝的英語其實講得不差,他應該要再多講一些。我與孝用英語交談時,常拖慢節奏,盡量用簡單的句子簡單的詞,這個調節是我跟其他人用英語交談時甚少做的。我之所以覺得孝的英語講得好,不是因為他的發音夠標準,而是因為雖然他的詞彙有限,他卻不因此而講說話結結巴巴,他總是能夠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出要講的東西。孝說話肯直接。
我好像比幾年前沒那麼執著要講 Queen’s language,因為近來我發覺跟我以英語溝通的人大多並非大英子民。有時反而覺得,聽得明白亞洲人口音的英文也未嘗不算是種天分。其實孝與我也不是全以英語溝通,間中遇著一兩個詞語不知道怎麼表達,我們會試試從廣東話、普通話,甚至漢字的訓讀入手;如果對方明白,又好像是更親近了一點似的。
孝與我說著簡單的英語,常令我覺得自己在做會話練習。我們無法講很深入的感受,只能夠以既定的形容詞去為每個經歷定案,日子總離不開 I feel happy, I feel sad, I feel tired, I feel bad. 我一向覺得只有在未能駕馭一種語言的時候,才需要練習會話,所以對會話的標準句式素來避之則吉,尤其是講廣東話的時候。我對自己的母語太熟悉了,最怕與同鄉來個乾涸的問與答;又覺得只有會話練習才會令人講一些像拍日劇一樣造作的話題,譬如夢想。孝說完自己要做一個好爸爸,便問我
hey, 北… what’s your dream?
我聽到孝的問題,竟然便自然流暢地吐出了七個英文字。孝又做個「哦,原來是這樣」的表情,擠熄了手中的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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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我在想:為什麼這七個字一直這麼難開口?如果不是孝,如果不是慣了用簡單的言詞與孝談話,我便不會講起這些無事找事慢談的會話標準題。如果我不這樣嘗試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講說話,我可能根本不會有機會親口承認我的夢想是什麼。有時其他朋友問起,我總是講一堆天花龍鳳的廣東話支吾以對,兜一個彎硬要把整件事包裝成這樣不是那樣也不是。反而跟一個不是以英語作母語的朋友,我卻懂得以最簡單的英語句子和生字表達最直接的意思。
孝其實不會知道我想得這麼遠,我們的共同語言裡裝不下描述這些複雜思緒的言詞。如果我要跟孝解釋,我大概只可以總結一句 I am relaxed. 也許孝會接一句 me too! 然後繼續吸他的煙。我喜歡孝的單純,當他說 hang out longer 的時候,是真正準備一起燒時間的。有一次他表現出對將來生活的憂慮,我便對他說他應該努力賺錢養家。他認真想了想,煞有介事地吐出一句:
but not too much, when you get too rich, you lose many things.
如果換作別個跟我用廣東話來這一套廉價哲學,我一定會迅速改變話題。他跟我活在不同的世界,我是香港人,他不是;香港人是不講這一套的。但孝說的時候是那麼認真,我在旁邊看著,冷水也潑不下去。
像所有外國旅客一樣,孝喜歡點心。我本來想送他一本點心圖鑑,但想到上機前我們未必有機會再見面,便打消了念頭。反而孝送我講那七個字的機會,是給我送了禮物還不自知。我也沒有想過要讓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夢想成真才說也不遲。那一天來的時候,他的漢語大概比我說得更流利了。
March 20, 2006 at 3: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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