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

for you

3 Comments

早出晚歸,回家時家人早睡了。等我的從來是雪櫃裡的生果盒,而不是檯上涼了的湯。

雖自覺是個廣東人,對湯水卻從無情意結。當然家裡也不缺湯水,但由於都是老人家的悠閒傑作,便總覺得是種耍世藝的表演:烏絲雞湯費工夫熬了大半天,熬得花膠都半融化了,山珍海錯味道一流;但即使家人同聲一讚,入口卻從不特別感動。反而母親下班後偶然為母子二人煮簡單一餐,竟然還不嫌麻煩肯批兩個薯仔三個蕃茄滾幾啖湯,才覺得喝下去的有血有汗,薯仔未滾到起沙也不計較了。

到底是個現代人,我們都迷信方便快捷乾淨企理的東西,可懶得懶。週末一個人午餐,我燒水煮兩隻蛋,浮面後剝殼吃,無油無垢,撕半張報紙包好便可處理掉,然後安心繼續睡午覺。若然還有胃口吃生果,便吃一隻蕉,蕉皮不用報紙包,直接掉進垃圾桶。口味如此清淡,吃後甚至不覺有刷牙的必要。

然而如果是夜深才想吃生果呢?母親不擅烹調,也不太煮飯煲湯。要關心家人的健康,她切生果。工作忙的時候,很夜才歸家,打開雪櫃常見有大小保鮮盒裝滿切好的西瓜粒。到西瓜不當造,她便改撕西柚。吃西瓜用牙籤,吃西柚用匙羹,吃光了把保鮮盒用水喉水沖一沖放在廚房晾乾便完事。全個過程方便程度不下於吃蕉,因為母親負責了任由西瓜汁流滿兩手的切割工序,我可以吃後連手也不用洗。間中也有其他生果,上月我就見過一盒完全剝了皮又開半挑走了核的紅提子,好比是別個尋常家庭中千辛萬苦辟了味挑走了腸的雪蛤膏。但說到要類比出鏡率甚高的青紅蘿蔔煲豬骨,則只可能是西瓜。

其實我很喜歡吃西瓜,常幻想我去買一個西瓜,然後用西瓜刀開半,把果肉挖出來,切粒放入保鮮盒裡。切好便捧到那個人面前,一人一盒看電視;期待有一日被人讚我買的西瓜很甜,卻不要讓人知道近果皮的切粒我都放在自己的一盒,西瓜芯甜又多汁的切粒才為那個人留起。最好身旁那個人不知就裡吃下去,我看著便會感動不已。我懷疑母親有時也做類似的事:每次我偷吃父親那一盒西瓜,總覺得連切粒都不夠大粒,味道又不夠我自己那盒美味。

那個人曾經為我準備過一盒生果。喉嚨痛的一天,我們坐在粥店吃粥,那個人忽然變出一盒橙和奇異果切片。沒有西瓜,因為家裡沒有買,買一個又吃不完;但為什麼是橙配奇異果呢?那幾片奇異果太熟,入口黏黏的,奇怪落到喉嚨卻很舒服,吞的氣力也省掉了。病的時候,那個人不怕自己手工嫩,肯為我切幾片生果。至於我自己那個切西瓜的幻想,卻從未實行過。最接近的一次是大年初三那天:二人在大家樂分一碟焗豬扒飯,我沿骨切豬扒,然後把那豬扒骨吃乾淨來送飯,留下大半塊扒肉。那個人吃到一半留意到,我便佯裝得意地說:「吮骨我最在行!」然後大家照常吃下去。那個人知道嗎?我相信是知道的。坐在我對面那個人,咬了幾啖飯便停下來望著我隔空嘟起了嘴。

You’re the one!

3 Comments

「恭喜發財!祝你狗年心想事成!」自從有了手提電話,每年初一凌晨都總會收到恭賀的短訊。換了是五年前,念在對方竟然有心力在手機打上整句中文句字,我便會二話不說按鍵回覆:大家咁話!

但今時今日,讀了刪除就是,回覆的興緻已大減。科技日新月異,你我現在已經可以用電腦及鍵盤甚至手寫板經網站發出短訊,嫌麻煩還可以撿現成的便宜,電訊公司總備有一大堆賀年祝福語句任君選擇。是以收到短訊的一刻,幾乎已經可以斷定對方發來全不費功夫,怎麼還會為回覆而跟手機上的古怪輸入法鬥智鬥力?再者,賀年短訊馨香不再,更重要的原因是推陳出新的手機短訊收發功能:寫一個短訊便可以同時發到十個人的手機上,從前二人耳語不過是今日的廣播,你收到足七十字的賀年對白又如何?You’re not the only one!

偏偏我們都習慣自視過高,常常以為自己是別人唯一專注的對象。由於工作關係,我常常要聯絡不同機構的人,久不久便要大規模地發很多電郵和傳真。雖然每一封的上款、地址、電話、公司名稱,統統不同,但內容說到底還是一式一樣的公文腔,誰又會真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收信人?不,是有的,因為我常收到商家的電話:「我係阿李生,我地 ok 呀。」ok,但李生,你邊間公司?我一星期聯絡的公司數以十計,難道你天真地以為我只接觸閣下一位?即使李生你係李嘉誠,我都要知你 ok 既係百佳新城定屈臣氏啦。更離奇是有時對方的電話未能接通,過一段時間才給我們回電話,劈頭第一句竟然是氣沖沖的「你邊位搵我?」嘩,我每次都想答「閻~羅~王~」,我一定知你係邊位。

連從商的人在辦公時間都以為自己是人家目光的落腳點,何況工餘時間的凡人如你我呢?舊同事嗜雞,難得與我們一起吃晚飯,我便提議點半隻雞。老闆和議,舊同事忽然說:「我咩都食架,唔使特登嗌隻雞。」我面色都未及一沉,老闆已經開金口:「無人話係特登嗌俾你。」同事,不是雞鮑翅,是半隻雞而已,這種平常菜式是無論你喜歡不喜歡也會點的。又如家中一寶,因常有萬物繞其運行的錯覺,每每完成烹調,從廚房走到飯廳第一句便訓示大家:「唏!唔使等啦!」親愛的,我們不只是等你,請學習先留意後揚聲:阿媽拎住個飯殼搞來搞去都未捨得幫大家裝飯。

我們都太渴望別人重視,於是每當清楚知道自己不是特別的一位,便連應酬的力氣也捨不得花。緊張關頭時在 icq 一次過問全個 contact list 上的人誰知道什麼什麼(或七年前的版本:一次過跟全 contact list 上的人講拜拜),又有幾人好心回應?不用看對話視窗有沒有註明是 multiple message,只要訊息內容不似是單對單的提問,又不太有趣,我便會以極速 escape;將心比己,所以我從不埋怨無人覆我的廣播。我不太信奉的社會心理學,用一條金科玉律 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 去解釋這回事:少我一個回應,還有千千萬萬個我給反應。一個人要等到覺得回應的責任無可推卸,才肯開開金口吐幾隻字。由此理推,要 icq 的 multiple message 例不虛發,開句用「有無人知」不如用「你知唔知」,用「你知唔知」不如用「XXX,你知唔知」;正如日誌上記下一堆朋友的生活,誰又會認真留下幾句說話?還得指名道姓才成事。

我認識有一類人,人生就以精明為大任,將 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 的奧義發揮得淋漓盡致,金句是「又唔係問我,答泥做咩?」彷彿一答就蝕底,心神一滴都不能枉花。做人精明到這個地步,會叫身邊朋友都辛苦,除非你是一個極度有趣的人,否則認識久了何來這麼多度身訂造的話題?有時我也會回覆 multiple message,看話題興趣與心情而定,不必下下計較對方有幾誠懇。一次我在下午茶時收到交遊廣闊的 F 上午發出的短訊,她向大家宣佈快將另謀高就,前途更上一層樓。我立刻給她打電話恭賀,道謝過後她說了令我意外的一句:「半天以來得你一個朋友給我反應。」Wow, I’m the one!

有問不答

3 Comments

周日上午電話響,顯示屏彈出朋友的名字。我二話不說快而準按下紅掣,拋開電話再蒙頭大睡,好不痛快。事後朋友投訴:為什麼你總不接電話?

因為我未醒,訓覺大過天。其實若果有緊要事,電話立即再響的話,我便會立即接聽,以防萬一朋友在汀九橋墮海急需救援,卻被我不知就裡狠狠推開(我已經算很有人性,怕煩同盟中有盟友 cut 線後索性當機立斷熄電話,比我更狠)。但結果呢?朋友之後沒有打來,想必定非緊要事。早上十時並非談心好時光。

因自知對私人時間需求甚苛,於是一直致力避免身邊人養成以為我可以隨傳隨到的錯覺。一次開了電腦讓它自動 render 數百幅圖片,然後跑了去吃下午茶,回來時竟然發現不太熟悉的某君傳來了六七條訊息,起初是:here? here?? are you here!? 接著便來戲肉:你真沒有禮貌,為什麼不回話!

人不在電腦旁怎麼回話?ICQ 沒有自動變 away 純粹是因為電腦自動幫我做事無停過,大家都不再是十六歲小男生,ICQ 早已成為長開的信箱,誰還日日有心情專心開 ICQ 來講是非?某君只一直埋怨我沒有反應,找我究竟有什麼事呢?又隻字不提。於是沒有回答便關掉了此君的訊息,自此再安裝任何 IM 第一件事是:設定 status 永遠 online。如果閒置五分鐘便自動變 away,回到電腦旁時便無可避免地透露行踪,彷彿有義務要立即回應離開期間收到的訊息。反而朝朝暮暮都保持在線狀態,實則人去樓空,叫朋友只好把 ICQ 當留言信箱,不再期望一定有即時反應,大家都好過。

於是又引來不太熟悉的同學以為我一定是挑燈苦讀至夜闌,只因我在她的 ICQ list 上清晨五時仍未見紅。新相識的朋友以為我一定很深閨,星期五六日都留守家中,殊不知我多數是一醒便外出至夜深。我正得意「從不 away」這一招成功令 ICQ 綠色小花從此失靈,M 便投訴:為什麼你不乾脆從早到晚都 N/A 呢?

從早到晚都 N/A 跟從早到晚都 online,其實有什麼分別?都一樣假仙。不過我嫌從早到晚都 N/A 太大支野,一副拒人於千里外的姿態;反而從早到晚 online 比較可親:歡迎各位隨時聯絡我,有事請留言等覆。只要實行一個星期,朋友便完全習慣在 ICQ list 上我全日無休,有話留了再算。自此我發覺我大幅減少了傳送 ic. oic. haha. hehe. a-ha. um-hum. yeah yeah. good. nice. :p : ) 等無意義的打圓場,卻又有人埋怨我在網上從不答話。為什麼要答話呢?沒有答話其實是因為沒有特別話說,又不是做 PR,打圓場非我天職。有時即使人在電腦旁,面對其實 not so funny 的笑話也不一定有心情句句回應的。虛則實之地全日 online,讓我可以奉旨睇左當答左,多麼方便。

同理,為免有被監視之感,收到電郵未看清楚是什麼便被問及要否回送 receipt,一定揀 “NO”;如真有需要寧願正正經經寫一封回信。請勿把你寶貴的感情投放在這些網上溝通工具,只有覆客與覆老闆的時候我才會認真,因為我不會跟他們講電話。無聊時送來一堆奇文共賞,請用 ICQ,但請勿要求大家讀完會詩興大作灑洋洋數千字作回應。失戀時節哭乾眼淚,則請正正經經給我打個電話,不要在 ICQ 口纏紮腳布拖拖拉拉,一味 here? here? hi hi 講不出重心,過後又暗自埋怨我冷血。

周日下午,收到上司求救的電話,說資料不足要即時再搜集。兩個東方人用英語溝通,講的聽的都辛苦,這時候我勸他給我寫電郵,讓我看了再說。有時候隨傳隨到與有問必答都是迫不得已的。

學子無情

4 Comments

一月一號晚,我拋下了未寫完的工作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播到一半的叱吒,容祖兒說了一段真性情但不甚得體的話。我雖然一向討厭反問句,對「你地唔係噓我下嘛?」卻沒有及時拿得出反應,反而是接著更出人意表的一句叫我出神良久。那一句是:戲子無情,但其實最無情的是觀眾。

有一位很熟絡的老師,在我唸中學時常跟我通電話。我相信那時候我應該比今日更精靈,所以受老師偏心是件自然不過的事。那些電話裡談過什麼已經不太記得了,大概什麼都有一點點,如:同學的是非、課文的不合理、校規的無聊、他教書的經歷、我學日語的進度,無所不談,唯一不談的是測驗考試貼士。這樣持續了兩年多,直至我升會考班,發覺世界是無邊際的大,一副心神分到數不清的興趣上,大家便好像疏遠了點,不那麼常常講電話了。

唸會考班那時,有一次我在上課時抄另外一科的筆記,被他看出來。那天他竟然以不合情理地猛烈的憤怒在全班面前責罵我,我一時嘴硬便死不認錯,他也無可奈何。那一節課,是在全班都戰戰兢兢的心情下完結的。自此之後課還是照上,週記我照寫他照批,但交流欠奉。我不再寫私人事,換來每星期都是小說音樂電影小說音樂電影,刻意保持距離。如此冷戰交惡狀態維持了一年。臨會考前,我終於忍不住在週記上問他:你是否對我有什麼不滿呢?等了三四天,批改好的功課發回來了,他回答:

沒有不滿,只是失望。

我多麼希望中五生僅有的慧根能助我去參透這句說話,因為當時的我實在不明白不滿與失望的分別在哪裡。當一個少年的生命中出現過這樣一句令人耿耿於懷的對白,什麼聽陳蕾士的琴箏、什麼吊古戰場文,便統統變得不值一提,都是浪費時間,無深究的意義;聽過陳蕾士的琴箏,也不見得會解開切身的一句懸案:沒有不滿,只是失望;失望什麼呢?

容祖兒說:雖然戲子無情,但其實最無情的是觀眾;你今天做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你,但如果你明天做得不好,他們可能馬上遺棄你。容祖兒比我那位老師幸運,因為聽眾是不會升班的,一個人不會過了二十五歲耳朵便自動過濾容祖兒的歌聲。今日遺棄你的人,你可以寄望來日把他們的注意力再搶回來。一位日復日年復年培養莘莘學子的老師,把努力都灌注在學生看不見的將來,卻有如泥牛入海;唸中學是會畢業的,學生還未看到將來前老師便草草被遺棄,到學生看得到將來的時候,又早已想不起老師了。

一月一號晚,我想得起的是十年前一次在電話中的對話。我說:結婚的時候一定請你來喝喜酒啊。他說:到時再說吧,我們都習慣學生只當我們是玩具,玩過了便會丟開。

而想不起的則可以是任何東西,譬如很久沒有聽過的舊歌。聖誕那段時間,我聽容祖兒演唱會的錄音檔案。開場不久唱完了《好事多為》,接下來的《這分鐘更愛你》便嚇了我一跳。嚇一跳是因為已經想不起今時今日像芙蓉姐姐出水的性感女神,原來都曾經少女過,原來都曾經唱過《怯》唱過《一個人砌圖》唱過《舊日回憶的山丘》。幾年前一出道便得萬人愛戴的少女,與我年紀其實相差不遠,一向以圓滑見稱的她,今日卻在頒獎禮上發完晦氣再講出一段這樣唏噓的說話:戲子無情,但其實最無情的是觀眾。很多人說她這些年根本沒有成長,說話如常丟臉;我恐怕她不是沒有成長,而是來不及成長便被長大的責任壓住了:還未懂得為手中獎項露歡顏,便要為未來到的一年擔心守業艱難,《這分鐘更愛你》即使再唱也再不是同一回事。我那位一度很熟絡的老師,應該也有過很開朗的年紀,然而最後彷彿世情都看破,只剩下學子無情的蒼涼埋怨。身邊一起學習成長的朋友,新一年一起大了一歲,希望大家能一直開懷如幼童,為未在準備之餘不忘活在當下。衷心祝大家人老心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