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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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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辦公室我喝茶,用熱水機的滾水猛力射向放在杯中的茶包。頭一杯頭一兩啖顏色很淡,便前後拉動茶包的線,務求浸出更多兒茶素和咖啡因。等到茶色深不見杯底,含一口尚暖的濃茶浸過下排門牙,定睛望著電腦螢幕,五秒、十秒、十五秒也沒有吞。然後用口慢慢呼氣,我覺得自己像在吐煙圈。

壓力大的時候,我重復以上步驟很多遍,直至茶都喝完。放三日,返三日,放三日,結果是連前後逾十一日 non-stop holiday mood,要做的早已完成,要等對方給反應的,對方也不見得會趕著回應。五一黃金周,我一封電郵也沒有發過,因為發了也恐怕只會落得跟 spam mail 一起在一星期後被對方走漏眼一次過刪掉的下場。著急也沒有用,it’s not your turn. 可能日理萬機的 CEO 能時不時去打哥爾夫,也是因為明白著急根本沒有用。只要把時間安排得宜,行了一步棋便可以善用對方考慮的時間,無牽無掛地去打半天哥爾夫球。

想人生過得開心,其實很可能只需要多幾個這些黃金周:時辰未到,好好享受。上一次浮起這八字真言,是交論文前半年。橫豎要捱到畢業,便等畢了業才打算好了;那一次我有半年黃金周。下星期一,五一黃金周完結,我知道我有很多人要聯絡,很多資料要處理,很多瑣事要做;但既然偷步又沒有意思,也就無謂掛心。我只知道我自己負責的部分完成了,但黃金周尚未完。我可以放心在 long weekend 大被冚過頭。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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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也讀別人的日記。留學歐洲的 C 最近列舉生命中遇過的人,一來便是洋洋數十行,當中有很多熟悉的名字。C 比我小幾年,有一年暑假來實習,帶給我們不少麻煩。或者她很文藝,很感性,活在熟悉的香港如遊於新奇的彼邦,每時每刻都真正生活過且不枉此生;但我只想 C 能準時做好她要做的部分,不要讓我們要一時三刻留在工作室看守。

那時候同伴快要離開香港了,忙著打點著留給工作室的一切,也忙著指點 C 的實習。C 其實不是想做這樣的實習,我們看在眼裡很明白;我們常常看見她在工作室裡打印另一個工作室的文件,也常常看見她讀其他工作室的報告,縱使她在這裡要負責的部分遲遲未做完。我們知道,C 興趣廣泛,相識滿天下。C 愛話劇愛音樂會愛陳綺貞舒伯特村上春樹,愛跟不同的人深度長談,也有做義工,總之很忙,能者多勞,時間不夠用。但這些,一切一切,都與我們無關。與我們有關的,是工作室的電腦什麼時候可以讓我用,是同伴的下班時間,是同伴與我對這個實習計劃的心情。

終於同伴有一天寫了一封長得我看傻了眼的電郵,提議不如把這個計劃掛掉算了。既然那幾位同學都無學習的興緻,無謂花大家時間。同伴只有一個多月時間留在香港。上面的他聽到同伴的提議顯然很為難,誰也不想把事情做得這麼難看;於是我們改變了實習計劃的大綱,改得簡單點。我以為同伴有點意興闌珊,但出乎意料之外,自此之後同伴不太再向我訴苦,好頭好尾笑笑口完結了整個實習計劃。只有我才心胸狹窄,做不出得饒人處且饒人,對這班人的微弱好感極速燃燒至殆盡,處處避免接觸,免傷和氣,please spare me! 你生活作息節目天花龍鳳與人無尤,不要影響我相比之下單調蒼白的進食與社交就好。

難得的是計劃完結之後 C 在日記多謝工作室每一個人。她多謝我,雖然與我交流的時間不多,但相信我給了不少支持云云。是嗎是嗎是嗎,真客套的說話,我自問講不出。或者其實她也講不出,但那時流行矯揉造作,是以每人都有要多謝的理由;是以現在當 C 要來個大閱兵,要列舉生命中遇過的人,自然不會提及這工作室任何一個人。沒有同伴、沒有工作室的其他成員、更沒有上頭的他,當然不會有我。我並不是失望,我與她毫無關係,她那張名單裡有很多我標為「假、怪、誇」的相識;有我的名字出現,我可能會覺得是侮辱。只是當我讀到這張新名單,便自然而然想起上次 C 在日記裡多謝我,以及那為講而講、好使段落對稱和押韻一點的理由。C 有她自己的才華,但並未使我因而感動到不能自已;反而這些待人接物的暇疪,卻教我嘆息了很久。

簽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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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比自己年長的人,又有多少崇拜的成份在內,我發現自己難得地在講說話時毫無避忌把視線維持在對方身上。

初初見面,如果遇著的根本不欲多談幾句,我眼神便會自動遊離,時不時移開望向無限遠,刻意收起熱情。面對著年少時的崇拜對象,本應可興高采烈至失儀也不顧;但又因為已經過了當小書迷的年紀,不想表現得太幼稚,於是將肉麻說話全數收起,一聲歡呼也沒有喊。只有眼神難以掩飾,事後才怕會令對方尷尬起來。

上一次碰見對方,我問他以前寫的書還會不會再版。他寫過一本書,十年來我看了不下數十次;不算是什麼文學巨著,但是真正入腦的作品。當中學生時錢不捨得花,常在樓下的流動圖書車還了又借;到想買的時候才發覺已經絕版了,於是每次經過一檔舊書攤我都努力搜索,甚至身在台灣還不忘尋找這本可能流落異鄉的作品。他在書裡面寫身邊的人,寫事也是為了寫人;他用一篇篇短文去描畫身邊的人,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他的朋友而已,甚至不算是怎麼有趣的人。但一般人身邊遇著的不就是這些一般人嗎?

今夜見面的時候,他告訴我裡面都是真人真事。書是十年前的書,算起來事便應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說起我最深印象的一篇,是他講他的一位親戚。於是他便談起他那位親戚的近況,彷彿好像是我也認識的一個人似的。然而要說是認識也無不可,他那位親戚的性格讓我想起我爸爸,於是我也談起我爸爸的近況。如果用今天的語言來說,我讀的根本就是一個 blog,我是從字裡行間窺探著他十幾年前的生活,用少年人的身分了解一個成年人的世界。跟他那本書同期出版的還有其他人寫的好幾本作品,但我只喜歡他那一本。以前是嫌其他人寫的電影文藝性別文化看不懂,現在是覺得不一定要滿口文化學術名詞人名戲名樂隊名才潤澤人心。他那一本簡簡單單寫身邊的人,反而讀了十年也不覺悶,一直陪我看我身邊的每一個人。他說那些文章來本不是為了要出版而寫的,只是為了記錄與某某的一個片段,寫了下來,有機會發表便出版了。我覺得這種心態最好,寫出來的東西最誠懇,但願我也有能力記下我身邊的每一個人。

約在鬧市見面,知道對方約了朋友在附近,大概只可寒暄幾句,便趁等待時想好台詞與想問的問題;結果卻有機會談了半個多小時。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從作者手中親手接過這本書;接到了翻開還不敢在對方面前細看簽名那一版,怕尷尬。生命中有這種奇遇,我記下來了,他會介意嗎?我想應該不會。一如他自己所寫的,能把觸動過自己的人清楚地記下來,未嘗不算勇敢。

舒國治的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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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國治寫京都,細碎又隨意。《日本人的鞋子》僅半版,《京都的吃》卻來個二十八頁,從蔬菜講到野餐再講到壽司,像清談節目一樣,圍著一個「吃」字,聊到哪裡便是哪裡,隨興之所至。細碎在列舉的資訊:哪一家店、哪一道菜、哪一段路、哪一面牆,全部列得清清楚楚,有些還認真附上言簡意賅的眉批;怎麼吃、怎麼看、怎麼玩就更不消說了,統統都講得詳細無比。舒國治在跋裡說希望這本作品「像兩三頁紙那樣的輕便、那樣的輕巧、那樣的簡略」,像寫給熟朋友、「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一樣自在。難得是不會邊讀邊覺得似消費指南,反而像出門前朋友誠懇地送來錦囊,叮囑良辰美景莫浪費。

讀舒國治筆下的京都,很容易便讀得出一個個畫面;他專心地帶著鏡頭沿著京都的長街小巷裡走,專心在只談異地的閒逸風情。談的不是名寺名川何名之有典故若何,而是他自己親身走過的心得:如旅館名店參觀就好,真正住大可揀車站附近的傳統小旅館,因名店房間易滿,宿費一貴設備便不免現代得無傳統味。又如遊覽不妨將景點攤開幾天來遊,免得一天下來便覺膩。

這種講心得的專心亦甚是難得。提起京都這繼承盛唐遺風的古都,如果是香港的寫作人,近年便少不免要加上一兩句感歎:看彼方環境保育做得多好,香港是沒有文化又不爭氣;情同小學生寫旅行日記奉旨要以「拖著依依不捨的身軀離去」作結一樣,口簧唸過,癢處搔不到,興緻卻敗了。舒國治讚京都,卻沒有貶低台灣,相反有時也嫌京都蔬菜種類不夠多、食物不是偏清便是偏寂、京都人生活又太多繁文縟節。他說做一個門外漢,從觀察小景小物去領略京都人的情趣即可;如果太過投入,要處處有所體驗,便有損「飄逸的賞玩與清寂的品味」。讓我補充一句:飄逸的賞玩與清寂的品味,是 Bill Bryson 不能教你的。

星期天下午躺在床上,讀舒國治那些幾乎是半文半白的古雅句子,沒有出發前先來的興奮,反而像懶洋洋地去了一趟不在意時間的旅行。舒國治提到在京都野餐,說野餐寶貴的地方在「離開平日那種一成不變的說進店就進店之照本宣科的麻木慣性」,令一個人更能感受到此時身處異地之感,而非公式地在景點前人云亦云。我說野餐是一番大事業,寶貴的地方在於能找到有心情有時間又肯準備的幾個人。我想起我的韓國人同事,常邀我帶他一起去遠足,但我一直沒有認真安排。舒國治的作品賜我能量,我在腦內開始醞釀起遠足野餐的幻想。不如讓我提議今個星期六早上去遠足,一起悠閒走一段山路,著他也帶式韓式小食野餐。且看能否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