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的第一天,我最希望聽到入境處職員祝我生日快樂。
安排了生日正日下班後去換智能身份證,填表時我還刻意用大一點的字體填寫出生年月日。明明職員為我拍照前需要一再檢核表格上每個欄位,若非像我一樣對日子敏感度奇低,理應留意得到云云市民當中的每日壽星 …… 但無論執行每個步驟的職員笑容多麼親切,一直也沒有人對我祝賀。我原本還很期待生日正日去換智能身份證會有特別驚喜,心情一直似女生想問又不敢問的一句:「你覺唔覺我今日有咩唔同左?」但可惜過程平淡過平淡,相當掃興。
驚喜不在於那句生日快樂,生日快樂這些說話我從來都所謂不大,因為我也經常忘記朋友生日。我最喜歡同人心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無須講出口,一講出口就難免情感太露,又造作又俗。可是面對不相識的人,尤其是值班的、不苟言笑的、當我是普通市民的服務員,我就一直期待對方在正規職務以外會隨機應變忽然 social,彷彿要這樣才像個活生生的社會動物。有一次用信用咭簽賬後,那位操不純正廣東話的侍應,竟然細看咭面然後帶姓稱呼我講多謝,聞言我還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點了一下頭。這句多謝也許不過是服務套餐的一部分,但多了一個稱謂,虛情假意聽起來立即比平時的誠懇。
二十六歲的第一天,唯一的驚喜是一位陌生人給我送來了一份最好的生日禮物。對方在電話一口氣一直講講講,段落完結時失驚無神彈出一句多謝。我順口答「唔使,我多謝你先真,我今日生日~」換來的卻是對方短短一句「真架!」,祝賀說話落空之餘,還要不換氣直接朗讀下一段 …… 扯,咁渣架!都唔曉交戲既!
May 23, 2006 at 4:3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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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那年夏天,我認識了一位比我大五年的師兄 U。
U 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說話是:我二十五歲了。
U 每次說起這句話,便彷彿像要趕一番大事業似的:「二十五歲了,四捨五入即是三十,像進入了一個人生的新階段」。二十五歲的 U 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從事設計行業,曾任雜誌主編,年紀輕但見聞廣博,U 是個有趣的人。跟他聊天是件樂事,大家都相當抗拒造作的人與多八怪的醜人;而且我們又住得頗近,故常常結伴同行。U 收入不錯,獨力租下一個大單位。星期六的下午我常在他家裡跟他一起吃外賣打發時間。
那時候,我覺得二十五歲很遙遠。U 的二十五歲,是經濟獨立、酒色財氣一應俱全的二十五歲。相比於他,二十歲的我覺得自己不單是年輕,根本就只是位小朋友而已。我不會說 U 是健碩,但印象中他很壯,總之我覺得那是一個成年男子應有的體型。不過,到此刻我二十六歲了,那寬厚的背還是可望而不可求。
五月初朋友為我安排了一次面試,面試官忽然請我舉出三件生活中最開心的事。這些題目真是手辦眼見工夫,唯一要花心思的地方,只是要小心舉例不要太雞毛蒜皮。但接下來要舉三件最不開心的事便困難了。有什麼不開心?除了日子過得比較無聊,我真的想不到我有什麼非要不開心不可,於是只有找些長遠目標未知能否達到呀、對未來沒有確定感之類的廢話來說。但這樣很不開心嗎?又不是,即使日子過得比較無聊,我也沒有認真地不開心。自怨自艾然後自愛自強,一向是我所避之則吉的一套。
然而面試過後許多天,我卻想起了勉強稱得上不太開心的一點:我覺得自己的二十五歲不合格。再看看身邊的人,每位認識至少也有五六年了,在印象中變化卻好像一樣不怎麼大。朋友們今天跟二十歲那年當然不會一丁點分別都沒有,但就是覺得大家怎麼看都不像二十五歲;不是說從事業成就那一些準則來看,而是純粹覺得二十五、六歲應該是更為成熟的東西,現在時間到了,但我們總是還未成熟到那個地步。
我原本對自己的年紀概念就很模糊,唸了兩年研究院只有把這個模糊加劇。究竟我是兩年前畢業,抑或是四年前畢業?人家期望我有相等於四年的工作經驗,還是只當兩年?只限大學畢業三年以內人士參加的活動,會否接受我報名?有些時候跟我一組的人是二十三歲,但有時又會變成正常的二十五。二十三跟二十五分別也許不大,我自己卻很清楚感覺得到我已經不再是二十三歲,但要說到二十五嗎?又好像缺少了一點點重要的東西。
認識 U 那年夏天完結時,我又再入宿山城,難以跟他繼續結伴同行了。入宿初期還間中會跟他講一兩句電話,但後來聯絡越來越少。 U 的電話號碼我一直記得,但對著電話機就是按不下去。最後一次見到他是05年年中,在某大型書店門口;他好像也看見我,但我不方便打招呼,離開以後才給他發了短訊。後來我一直沒有收到那則短訊的回覆。
今天想起 U 才發覺,真正遙遠的或者並不是剛剛過去的二十五歲,真正遙遠的僅僅是 U 而已。如果今天我在路上再碰見三十一歲的 U,或者仍然會抱著一種仰慕的心態,隱隱覺得跟他始終有一段距離,是自己即使到了三十一歲,跟今天三十一歲的他比起來還是有所欠缺的距離 …… 但我希望不。 U 是真正聽達明一派長大,我把自己那一套五碟裝的為人民服務送了給他。我不知道那五碟裝他是否還保存完好,但若果不也沒有所謂,我只知道我並不是聽達明一派長大的。印象中的 U 停留在二十五歲的年紀,而我今天二十六歲了。
May 22, 2006 at 6:0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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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辦公室我喝茶,用熱水機的滾水猛力射向放在杯中的茶包。頭一杯頭一兩啖顏色很淡,便前後拉動茶包的線,務求浸出更多兒茶素和咖啡因。等到茶色深不見杯底,含一口尚暖的濃茶浸過下排門牙,定睛望著電腦螢幕,五秒、十秒、十五秒也沒有吞。然後用口慢慢呼氣,我覺得自己像在吐煙圈。
壓力大的時候,我重復以上步驟很多遍,直至茶都喝完。放三日,返三日,放三日,結果是連前後逾十一日 non-stop holiday mood,要做的早已完成,要等對方給反應的,對方也不見得會趕著回應。五一黃金周,我一封電郵也沒有發過,因為發了也恐怕只會落得跟 spam mail 一起在一星期後被對方走漏眼一次過刪掉的下場。著急也沒有用,it’s not your turn. 可能日理萬機的 CEO 能時不時去打哥爾夫,也是因為明白著急根本沒有用。只要把時間安排得宜,行了一步棋便可以善用對方考慮的時間,無牽無掛地去打半天哥爾夫球。
想人生過得開心,其實很可能只需要多幾個這些黃金周:時辰未到,好好享受。上一次浮起這八字真言,是交論文前半年。橫豎要捱到畢業,便等畢了業才打算好了;那一次我有半年黃金周。下星期一,五一黃金周完結,我知道我有很多人要聯絡,很多資料要處理,很多瑣事要做;但既然偷步又沒有意思,也就無謂掛心。我只知道我自己負責的部分完成了,但黃金周尚未完。我可以放心在 long weekend 大被冚過頭。
May 5, 2006 at 2:4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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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圳可不可以講廣東話?答案是可以,但不是人人聽得懂。
同行被邀請發言,可是她不諳國語,怎麼辦才好?主辦單位的朋友跟她說:「沒辦法,說英語好了。」同行告訴我這一點的時候,還拿出了她寫好了的講稿,一頁頁全是英語。只是在深圳這種業界聚會,說英語真的可以嗎?我懷疑在香港也未必可以。本來也想自動請纓當即時傳譯,不過一想到我沒有被邀請當發言嘉賓,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免得人家以為我是攝石人。
但最後還是跟同行一起上台了,因為我聽到主持人介紹我的名字。這是很尷尬的情況,因為我什麼都沒有準備。可能他們以為我跟同行是一夥的,可能他們以為邀請了同行即是邀請了我,也可能是他們忽然省起「應該請北也講兩句啊,他是香港人」。但總之我是話頭醒尾的演員,於是配合著像若無其事地入戲。同行先發言,我想我可以利用她發言的那十分鐘組織我要講什麼。
當然,事情不會這樣順利:因為同行忽然膽子大,開腔講國語。這便真正令我捏一把汗了,同行的國語是真的講得不夠好,不是把發廣東話音當講國語的那種不夠好,而是不夠熟習一套語言,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來組成斷句的那種不夠好。我可以怎樣配合?如果是英語,我還可以翻譯成國語;但我不可以把同行的國語譯成我的國語,這個關乎禮貌。間中我把同行的一兩個英文述語譯成國語,但譯不了幾個我又覺得聊勝於無。台下人人你眼望我眼,主辦單位的朋友忽然提議:
不如講廣東話好嗎?大家應該都聽得懂廣東話。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在內地一些正式場合不講普通話。深圳是個移民城市,雖說毗鄰香港,但從來都不覺得廣東話十分流通,所以一開口我便自自然然講國語;當然也因為我講國語過得去。但對我的同行來說事情便不一樣了。她轉講廣東話那一刻,全場竟然拍起手掌來。
然而我們所說的是否廣東話呢?同行數度放洋留學,已是個英語人,講廣東話每句都滲入了三四個(!)英文詞語。跟我溝通當然無問題,但跟內地人呢?翡翠台的節目也不會出現這些「真正地道 business tone」式中英夾雜的對白,我懷疑台下的觀眾是否開心得太早。同行又很明顯開動了摩打,說得停不下來;一開始時我已無空位解釋那些英文述語,便由得它算了。只是當我用國語發言時,很明顯看到台下的觀眾像放完小息聽到校鐘響起,停止了幾秒前的觥籌交錯,眼光立刻投向我一個人身上。
同行講的是她在其他國家的經驗,我想:真好,把香港留給我。過去十分鐘我都在為你緊張,早已忘記原來我也要講幾句。在深圳可不可以講廣東話?答案是可以,但不是人人聽得懂。不過香港人講國語也不是人人聽得懂的。主辦單位的朋友是海歸上海人,同行在活動後跟他寒暄,問他剛才的演講還好嗎。他笑著答:「你說國語我聽不懂,你說廣東話我反而聽懂大半,就順著那一個個英文詞去理解。廣東話一般來說我是完全不明白的。」不要緊,我也完全不明白上海話,講英語好了。只是能跟我們把英語用作「普通話」的海歸派,在國內始終是幸運的少數。同行有空仍然宜跟我一起多練習 bo po mo fo。
May 1, 2006 at 3:3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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