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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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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 ……」你以為只有翡翠劇場才會出現這種 cliché 到不得之了的對白?不,用這句開頭的信我也收過一封。

與來信者已經久無來往,唯獨這句金句十年以來每次想起都與拆信當日一樣笑了出來。為什麼一封同班同學升學前講再見的信,要這樣裝模作樣?只因為這一句,每次執拾舊信件時一重讀到這一封,我就自然地幻想信紙上 overlay 著來信者淡淡的浮影,還要在腦內模仿來信者平時講說話的腔調,把信裡的書面語轉換成口語唸出來:「當你睇到呢封信嘅時候,我已經上咗機飛去雪梨 ……」雪梨離香港有多遠?當然遠遠超過香港與新界的距離。

沒有寫 blog 的日子生活如常,工照樣返,拖照樣拍,運動依然懶做,但時間又不見得多了很多。出過幾次境,認識了不少新朋友,很多人沒有再聯絡 …… 如果要概括到這一個地步,我想我身邊每個人的生活說起來應該也差不多。這就是近況,永遠的近況;有時碰到一些很久沒有見面的相識,往往這樣虛無飄渺地回答。開始時還擔心這些答案太一陣風,後來才發現一陣風有一陣風的好處,講得太刁鑽對方反而不知如何接下去。現在是什麼世紀了,人人都 24/7 online,要講的都早已在 MSN 講個飽,有幾何會儲得起一個 batch 的近況等人聽來話長?除非我們一向少見,除非你不上網,又或者除非你消失了。

四月初,我收到一位朋友從新界寄來港島的手寫信。那位朋友說他有些事情需要獨自解決,將會消失一段時間,請我暫時不要聯絡他。我把信讀了幾遍,只想起十年前那封「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 ……」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我可以二話不說手起刀落去體諒,但卻毫無耐性去了解這種煞有介事的排場。這次不是翡翠劇場,這次是村上春樹看太多了。朋友說事情水落石出之後,會一次過告訴我們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到時我是否也要一次過告訴他沒有聯絡的日子我怎樣過?我的生活不見得有什麼要說來話長,因此並不喜歡一次過來交換日記;寧願間中想起便講一些,因為我估你是會讀得到的。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當你讀到這一段的時候,你已經二十七歲,我也快二十七歲了。

星期五之舞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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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時半在莊士敦道遊蕩,望到路中心那電車站有位身穿黑衣的男子,戴著白色 ipod 耳筒擔天望地,用身體語言勾劃出耳筒裡的情感。等綠燈過馬路的時候,我在猜他幻想中的鏡頭究竟是放在哪一邊。

大概人人都有這種忽然當自己是 MV 主角的經驗。大有商場對出的電車站是感受車水馬龍的絕佳地點,因為它是少數無瓦遮頭的電車站。站在馬路中心那突高的石地上,有心人可以放心任由車輛自身邊駛過而不動一毫,以感受快與慢、動與靜、熱鬧與孤寂。那位身穿黑衣的男子雙手插袋挺直身子,來一個向左側身四十五度、又抬起頭至四十五度的姿勢,在馬路中心閉起雙眼一動不動吸塵。我估在他心目中,此刻 expect 的應該是個臉部大特寫,鏡頭是從一條馬路的闊度逐漸拉近。

旁若無人就是這個境界。上班時間在灣仔北天橋上,間中會見到幾位 OL 行路似行 catwalk;步姿毫不 seductive,純粹是時代新女性神態自若大踏步神情確威武,我會以為在自己看窈窕熟女片頭。但抱著這種積極有自信的態度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不是很好嗎?難道像其他人一樣匆匆忙忙趕趕趕又算是好。因此我想 OL 要旁若無人地行 catwalk 返工,難度應該不高,至少不及在馬路中心扮 MV 主角。

在馬路中心扮 MV 主角難度也不算十分高。大家都走到行人路上,其實沒有多少人會像我一樣無聊去留意那電車站上的男子的。他大可以放心自我陶醉,他身邊根本就沒有人可言,無須出力追求旁若無人的境界。我覺得真正難的,是在一些人多擠迫的地方,做一些明明配合環境,但沒有人會真去做的動作。每次在星期五晚路經 HMV,總會發現一位身型豐滿又嗜穿緊身衣的男子,在試聽裝置前隨著節拍落力搖擺。不單單是擺動身子,我數過他的步法,每一步皆接觸地面不同位置,變化高達十步之多。梁詠琪,跳。Massive Attack,跳。Now That’s what I call Music,跳。環球真經典,跳。音樂能做到令人聞歌起舞,不能不說是項成就;但若真有人聞歌起舞,卻先要跨過旁若無人的心理關口。

那聞歌起舞的男子一離開向另一部試聽裝置進發,旁邊的人皆會向友伴竊竊私語,打個眼色傳送五個不會接收錯的字「咁既人都有」。我十分佩服這位男子,一是在人人都靠 BT 的年代,他竟然仍樂此不疲沉迷於 HMV 的試聽裝置;二是我斷斷續續見了他三年,他那旁若無人的態度絕非「你唔跳?話鬼之你~」,而是索性色即是空,把其他人當做無知無覺的木頭,你有你望,我繼續舞晒脂肪。每次我要做一些不跟隨大隊的決定時,只要在 HMV 遇到他,便自自然然鬆一口氣,勇氣返晒泥;至少我知道世界還未末日,舞可以照跳,我可以繼續心安。

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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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歲的第一天,我最希望聽到入境處職員祝我生日快樂。

安排了生日正日下班後去換智能身份證,填表時我還刻意用大一點的字體填寫出生年月日。明明職員為我拍照前需要一再檢核表格上每個欄位,若非像我一樣對日子敏感度奇低,理應留意得到云云市民當中的每日壽星 …… 但無論執行每個步驟的職員笑容多麼親切,一直也沒有人對我祝賀。我原本還很期待生日正日去換智能身份證會有特別驚喜,心情一直似女生想問又不敢問的一句:「你覺唔覺我今日有咩唔同左?」但可惜過程平淡過平淡,相當掃興。

驚喜不在於那句生日快樂,生日快樂這些說話我從來都所謂不大,因為我也經常忘記朋友生日。我最喜歡同人心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無須講出口,一講出口就難免情感太露,又造作又俗。可是面對不相識的人,尤其是值班的、不苟言笑的、當我是普通市民的服務員,我就一直期待對方在正規職務以外會隨機應變忽然 social,彷彿要這樣才像個活生生的社會動物。有一次用信用咭簽賬後,那位操不純正廣東話的侍應,竟然細看咭面然後帶姓稱呼我講多謝,聞言我還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點了一下頭。這句多謝也許不過是服務套餐的一部分,但多了一個稱謂,虛情假意聽起來立即比平時的誠懇。

二十六歲的第一天,唯一的驚喜是一位陌生人給我送來了一份最好的生日禮物。對方在電話一口氣一直講講講,段落完結時失驚無神彈出一句多謝。我順口答「唔使,我多謝你先真,我今日生日~」換來的卻是對方短短一句「真架!」,祝賀說話落空之餘,還要不換氣直接朗讀下一段 …… 扯,咁渣架!都唔曉交戲既!

old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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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那年夏天,我認識了一位比我大五年的師兄 U。
U 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說話是:我二十五歲了。

U 每次說起這句話,便彷彿像要趕一番大事業似的:「二十五歲了,四捨五入即是三十,像進入了一個人生的新階段」。二十五歲的 U 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從事設計行業,曾任雜誌主編,年紀輕但見聞廣博,U 是個有趣的人。跟他聊天是件樂事,大家都相當抗拒造作的人與多八怪的醜人;而且我們又住得頗近,故常常結伴同行。U 收入不錯,獨力租下一個大單位。星期六的下午我常在他家裡跟他一起吃外賣打發時間。

那時候,我覺得二十五歲很遙遠。U 的二十五歲,是經濟獨立、酒色財氣一應俱全的二十五歲。相比於他,二十歲的我覺得自己不單是年輕,根本就只是位小朋友而已。我不會說 U 是健碩,但印象中他很壯,總之我覺得那是一個成年男子應有的體型。不過,到此刻我二十六歲了,那寬厚的背還是可望而不可求。

五月初朋友為我安排了一次面試,面試官忽然請我舉出三件生活中最開心的事。這些題目真是手辦眼見工夫,唯一要花心思的地方,只是要小心舉例不要太雞毛蒜皮。但接下來要舉三件最不開心的事便困難了。有什麼不開心?除了日子過得比較無聊,我真的想不到我有什麼非要不開心不可,於是只有找些長遠目標未知能否達到呀、對未來沒有確定感之類的廢話來說。但這樣很不開心嗎?又不是,即使日子過得比較無聊,我也沒有認真地不開心。自怨自艾然後自愛自強,一向是我所避之則吉的一套。

然而面試過後許多天,我卻想起了勉強稱得上不太開心的一點:我覺得自己的二十五歲不合格。再看看身邊的人,每位認識至少也有五六年了,在印象中變化卻好像一樣不怎麼大。朋友們今天跟二十歲那年當然不會一丁點分別都沒有,但就是覺得大家怎麼看都不像二十五歲;不是說從事業成就那一些準則來看,而是純粹覺得二十五、六歲應該是更為成熟的東西,現在時間到了,但我們總是還未成熟到那個地步。

我原本對自己的年紀概念就很模糊,唸了兩年研究院只有把這個模糊加劇。究竟我是兩年前畢業,抑或是四年前畢業?人家期望我有相等於四年的工作經驗,還是只當兩年?只限大學畢業三年以內人士參加的活動,會否接受我報名?有些時候跟我一組的人是二十三歲,但有時又會變成正常的二十五。二十三跟二十五分別也許不大,我自己卻很清楚感覺得到我已經不再是二十三歲,但要說到二十五嗎?又好像缺少了一點點重要的東西。

認識 U 那年夏天完結時,我又再入宿山城,難以跟他繼續結伴同行了。入宿初期還間中會跟他講一兩句電話,但後來聯絡越來越少。 U 的電話號碼我一直記得,但對著電話機就是按不下去。最後一次見到他是05年年中,在某大型書店門口;他好像也看見我,但我不方便打招呼,離開以後才給他發了短訊。後來我一直沒有收到那則短訊的回覆。

今天想起 U 才發覺,真正遙遠的或者並不是剛剛過去的二十五歲,真正遙遠的僅僅是 U 而已。如果今天我在路上再碰見三十一歲的 U,或者仍然會抱著一種仰慕的心態,隱隱覺得跟他始終有一段距離,是自己即使到了三十一歲,跟今天三十一歲的他比起來還是有所欠缺的距離 …… 但我希望不。 U 是真正聽達明一派長大,我把自己那一套五碟裝的為人民服務送了給他。我不知道那五碟裝他是否還保存完好,但若果不也沒有所謂,我只知道我並不是聽達明一派長大的。印象中的 U 停留在二十五歲的年紀,而我今天二十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