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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心

外公最喜歡錄映機。家裡曾經有兩台錄映機,一台是本來以為壞掉了,後來再修好的;另一台是買來取代壞掉那台的。外公什麼節目都要錄下來,說著要把每日的晚間新聞集齊,開個錄映帶的存庫。以前跟他一起住,廳裡的書架都排滿了錄映帶。有他的紀錄片和劇集,也有我的動畫。有幾年我對銅鑼灣一帶的錄映帶售價都瞭如指掌。那是我看電視看得最多的年紀。

後來我不再跟外公一起住,沒有了兩台錄映機的便利,也不再熱衷於坐在廳中與陌生的家人閒話家常,電視便自然越看越少。其實家人喜歡在梳化上一字形攤開,座位與非翡翠台的節目皆不易得,我便一個人讀書,和聽收音機。我錄起的節目也相當多。求學時期的我其實連傾過的電話都想錄下來。

昨天跟一些十年不見的舊同學晚飯,席間大家都說起瑣碎的軼事。我其實有很多都已經記不起,聽著便在想,是麼,那時有這樣的事麼。原來大家這些年聯絡大家都靠當時我親筆寫的一份通訊錄;老師邊問我還記得嗎,邊從手袋裡取出來,在我面前攤開對摺了兩次的兩張紙。上面有些塗改過的痕跡,大概是大家都搬屋了,或者電話改了;又有些同學的名字旁邊寫著十年前大家都沒有的電郵地址。見到實物才記得,我的那一張已經不知放哪裡去了。像我這樣揀擇朋友,怎會希罕跟全班同學保持聯絡;真正十分相熟的,又無須靠這一份通訊錄。大概當時沒有想到,十年不見,會有重遇故知之感;但要追尋這晚上溫暖是因何而起,又因為記憶流失而不得要領。

現在我每天最主要的活動是上網,收集不同的資訊,以有涯隨無涯。我比以前聽更多音樂,但每一首都不太深入,只有任由一首首霎眼嬌擄走我剎那的注意力。我又比以前看更多影象;從電視攝下來的,自己拍的,複製出來的,我什麼都下載,而光碟片取代了以前那一個大櫃的錄映帶。我今天發現其實我跟外公多麼相像。什麼都想要,但要來幹什麼?不幹什麼,我們只想無意義地收集,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滿足一番。我有很多套數碼化了的舊片,但我幾乎不看。其實我對這樣的收集開始有點膩。本來我以為自己最想收集你的時間,即使最後用來吵架也好,就算吵架都是兩個人一起花的時間。但今日我寧願用半個月的期待換一日高興,我不要你變成那一堆其實我努力收集,但其實從來不看的影片。你常常問為什麼我這樣想知道你以往怎麼成長,其實是因為我都不太想得起自己的過去,只靠斷斷續續的片段去推理。但當這幾年努力地拍照片,寫日記,到頭來還是忘了很多,又怎麼辦才好?我只想提醒自己不要一味收集我消化不了的情節。你小時候到底怎麼過?現在又過得怎樣?下次開始讓我試試拋開所有筆記簿和相機,邊望著你講,邊趁暖連你的神情一併在腦裡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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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忽然想起曾經寫過的話:

    儲存是刪除的一種

    Comment by littleoslo on May 15, 2005 at 8:10 am
  2. 還有另一句:眼不見為淨。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Comment by bark on May 16, 2005 at 6: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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