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
她說她搬走了,她說她回來是到女兒的家吃晚飯。她說她信教,她幸運,子女出頭,老懷安慰。唯獨是中間的兒子本來是唸法律系的,可能壓力太大了,患上思覺失調。她說她信教,她已經接受這是事實了。我說,患上思覺失調是可以有很多原因的。
我說我研究院畢業了,從事電腦行業。我說那時候的朋友都沒有碰見過。我說,我想邱仍然住這裡,但我總是碰不上他。我說我也碰不上黃,反而是她家族經營的車仔麵檔我有時會光顧。
她問我怎麼認得她,她問我她不是老了很多嗎。她說眼都快不見了,但想得起我的名字。她說邱考進大學了,黃沒有。她說,黃沒有在原校升讀中六;她說那是個很緊要的關口。
我不好意思說,我靠她的膚色認得她,她有白化病。我說她沒有老,皮膚還很好。是真心話,六十歲的老婦人少不免有皺紋,但街燈下看起來仍然皮光肉滑,便不是小兒科。那時候邱介紹我與他一起跟她補習,我們每天十時許便到她兒子家裡去。她借她兒子上學的時間在那小小的版間房裡給我們補習,那一年我背了很多英文。熱帶地方有什麼水果?有木瓜、西瓜、香蕉和椰子。瑪莉的舅舅從夏威夷回來了,他帶瑪莉去爬獨木舟。英文寫作手冊裡的篇章,教識我 papaya 與 canoe 是什麼。我又寫作,與她爭拗為什麼「聯合國總部在日內瓦,叔叔下月將赴其出席國際會議」一句裡不能用「其」字。我說那是代名詞,她說她沒聽過。
後來升中學,返全日,家人想我放學才補習,便沒有再到她那裡上早課。我不太需要補習,但家人為我找來了另一家跑馬地的補習社,那裡比較多中學生。我記得那天我對她說,我舅父替我安排了到他的一位朋友家補習,下個月不來了。她沒有說什麼;直到最後一天上課,她跟我說她知道我不再來,她的心很痛,不是因為錢,而是沒有了一位好學生。
我在巴士站遇見她,大聲地叫她,她高興極了。十二年沒有見,她優雅如往,街燈這樣暗,她看到我臉上白了的幾個色塊嗎?她說話有條理,咬字仍然清晰;下午還在教小學生,不斷給我細數誰進好中學了,誰又進了好大學。我深知世途艱難,不相信好學校這一套,但她並非我這一代,思想自然停留在這個模式;她還說,以前黃被派鄧肇堅很不開心,怎料現在鄧肇堅評級比我唸的那家還要好。她眼中一切都是靠比較定價,我得她喜愛大抵也是因為我比較好。她記得我唸那家教會學校。
兒子成了病人,斷了前途,她其實是很傷心的,但幸好她信教,有包容之心,不致自怨自艾,至少表面上是。她心底應該還是很在意的。一生桃李滿門,自己的兒子卻不成才,我相信她一定放不開。小時候我都不會想這些,只記得哥哥他情緒很反覆,她跟他常常吵架。現在我也不會想這些,我已經畢業了,行頭窄,一切靠自己,學歷不是保證書。但我無需要跟她陳述這些,因為我尊敬她,我感激她記得這個十二年無聯絡的好學生。


so touching.
this morning i got up and thought a lot too. thank you.
i wanna send you a song about gz. do u know that song?
i still remember so many ppl but i forgot more….
我也忘了許多人
擦身而過也未必認得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