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聽林一峰
我們都說,我們不聽林一峰。
但其實我們都聽林一峰,只不過是因為他的歌太適合失戀時看門口,所以才說甚少聽他的歌,以耀武揚威自己的感情生活。林一峰的聲線最厲害的地方,是即使唱了最甜的歌,其實還聽得見有絲絲傷痛。他的三張唱片,每首歌都有副題,用以串成故事。但請看看這些副題,比如說《我的日記》的副題是「熱戀」,唱到最後卻其實是懷緬「日記使我永遠掛念你」;《應該拍下照片》的副題是「歡樂」,說的卻是沒有留下證據的可惜;《戀人絮語》更直接,索性連副題都改為「熱情、冷卻」,音樂開始時夠甜了吧,一分多鐘後便開始慢下來,最後七秒更只得空洞的雜聲。連難得翻唱別人的作品,選的也是《上一次流淚》。更不要說唱片內其他明刀明槍地感傷的歌了。就算你說《The Best is Yet to Come》積極,但要說得出這句話也還是代表事情本來就不如意。
我常常覺得其實林一峰做唱片是很狠的。他聲線很柔,聽起上來是淡淡哀愁;但事實上三張唱片都沒有一首真正唱得很開心的歌。即使首首都只是淡淡哀愁,整張唱片加起來的哀愁就一定足夠淹沒你與我。他狠的地方在於貫徹始終,但這才是我們每個人會做的事:為一些人沉溺得不能自拔,幾年來誠懇如一地暗自傷心。《一個人在途上》裡林一峰提到這是張「尋找 peace of mind」的專輯,開始時氣氛的確是輕鬆了一點,但一到中段《戀人絮語》熱情冷卻之後,《一支煙的時間》講的是事後遺留《傻女》般的懷念;《說說自己的故事》是很輕快,但只是造就個輕輕快快的氣氛去提醒自己面對過去了的事;《植物人》太直接無須講;《State of Mind》是最致命的一撃,如果你說這是穩重和冷靜地審視過去的表現,我就說它沉重得不得了:即使各走各路,在心底還是要留個位置。其實還是很放不下,而這就是心之所安嗎?
當然我不是很老土要期望他應該寫一些很開心的歌(張國榮過身,林夕就曾說要寫多些開心的歌),我也很懷疑這三張唱片過後,他萬一失驚無神走心境開揚的路線,愉快的歌聲聽起來是否還有說服力。只不過這次「尋找 peace of mind」聽起來只是個小陽春(剛好現在是十月),未見豁然開朗。相比於《遊樂》,《一個人在途上》的確不再是「尋找一個人」:《遊樂》是很明顯地要唱給一個人聽的,而《一個人在途上》是自己講給自己聽的說話。重點好像不同了,但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麼多話,還不是因為那個人。
或者我理解錯了,心之所安只是個願望,正因為未得到,所以才要尋找(但在《一個人在途上》裡尋找已經開始了嗎?)。我們喜歡林一峰,除了音樂,還因為他勇敢,可以為一段感情寫整整一張《遊樂》;平常人即使有這個才華,也未必捨得如此揮霍地抒發感情。郁達夫明明寫過一個人在途上失去至親的淒涼,但盧巧音也唱過一個人在途上對未來的憧憬和熱情,周慧敏唱的一個人在途上更是未出發先立志要興奮,彷彿稀釋了一個人在途上的傷感。林一峰翻唱黃耀明的一個人在途上,唱的其實是一個人在途上療傷。我們感激林一峰的歌在低落時帶來必利痛的效用,但有時寧願他開懷煮一餐佳餚,好過時時提醒自己過來人的身分大派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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