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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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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寫作的人幾時出書、問讀書的人幾時畢業、問拍拖的人幾時結婚,很多時候其實只是出於禮貌的 small talk,人家答了你也不會上心。周每次回來,我都問他作品集的進展,卻是出於好奇和期待。周並不知道,我的 ipod 裡有三張他的作品集:第一張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他請不同朋友挑選五十首他的作品,我選了以後,把自己的選擇都放進了一張虛擬的、沒有名字的專輯裡。第二張是半年以前,他真的要出版作品集了,我瞄過的第一稿曲目,那時原本是用另一個專輯名稱的。後來計劃有變,趕不及暑假出版,等到年尾唱片終於出來,曲目又作了改動,成了前幾天才放進去的《18変》。

如果不是認真去檢查電郵,根本想不起原來這件事已經說了這麼久。一年半前,我幹著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工作,生日那天收到一份很大的生日禮物:畢業以後就一直很嚮往的一家公司打電話來說取錄了我。周在祝賀電郵裡,順便叫我挑五十首他的作品,結果我花了前後兩個多星期,因為當時忙著準備把工作交託給同事,又要訂機票準備在轉工那六天檔期去個小旅行,怎麼還會有空做其他事情,唯有每晚臨睡前選幾首。這不是一件易事,起碼不是一件手到拿來的事,說要選五十首,究竟是從幾多首裡選五十首呢?周究竟寫了幾多首詞?恐怕他自己也沒有一個準確數字。

其實我是很認真地選的,還先想好了一系列標準,因為我覺得五十首早已過了按感動就選得出來的極限,沒有標準的話,頭二十首以後就只會得到一大堆雜亂的組合。我還記得第一條標準就是達明的歌最好不要多於五首:很多人一說起周,就很懷念他在達明時代的作品,我也很喜歡,但即使是驚世巨作也總不成全張都是十幾年前的歌吧,難道非十幾年同一個形象不可嗎?為了抗衡這種想法,我選了一大堆你想起周時不太會聯想到的歌手的歌,以表現周不同的可能性,最後餘下的才選純粹我自己喜歡的歌。周沒有告訴我哪幾首我的選擇在他的意料之外,也沒有告訴我其他人給他選了什麼。我則沒有告訴過周那五十首個人選擇的下場:它們成為了我一星期後在東京旅行的 playlist。

周在作品集裡提到,他記憶中林子祥總是異國的,旅途的,穿州過省的。在我印象裡周其實也很異國,但不是旅途的也不是穿州過省的,只是相對於香港的我而言的。香港人彷彿人人都有幾位住在外國的朋友,每逢大時大節長假期便會回港短留數天,對方本來就是放假才回來,時間總是比你多,而且心態決定一切,就算忙也忙得暢快;只有繼續營營役役的你才會要趕放工去會合吃晚飯,然後得到對方擺一副懶洋洋的姿態,告訴你整個下午去了哪裡 shopping。周沒有告訴我他去了哪裡 shopping,卻告訴我時間約得剛剛好,他剛游過泳;就像我那些留學外國的同學,在我留守辦公室的炎炎夏日,放著只有他才有的暑假。

夏天周回來過,不是真的回來放暑假,而是有學術任務在身,而且也真的準備出版作品集了。星期六下午在他宿舍讀作品集的文案手稿,我心裡想的卻是窗外九龍塘的小街。有一次晚飯後在九龍塘的小街散步,周說像荷蘭的小鎮風光,我說像上海的法租界。本來還說約好找個陽光溫暖的下午再散步,結果那個星期六讀手稿至太陽下山,後來又各有各忙,最終沒有成事。周也不知道,那一稿的曲目最後成為了我另一次旅行的 playlist:最後我真的去了上海的法租界與另一位朋友散步,卻發覺跟九龍塘有種說不出來的分別,結果回來以後我又特地找個下午去了九龍塘一趟驗證。九龍塘的路旁原來是不種樹的,樹都種在牆後人家的花園裡。

周說他不喜歡解說,最好他寫的聽在不同人耳裡有不同感受,這實在是應題不過:你以為出一張比較近期風格的作品集嗎?聽的人反而以為是唱片公司以周的名義出版的精選。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周想要的結果,但我想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作品集取題「変」,也許是因近年與很多年輕的歌手合作,周的風格變了不少,但你還是能把周認得出來:可能是那股文藝腔,可能是那陣中國風,可能是那幅抽象畫,可能是主流歌手唱出來不怎麼主流的感覺,甚至可能是那錯落在整篇書面語當中那幾個兀突的「邊個」;這正是我最喜歡周的地方:周敢變,但也變得自然。一講起作品集,人人都想起幾十年回顧,但或者現在這樣一張收錄近年創作的作品集,才最襯周的年輕,才最周耀輝。如果你喜歡周,你大概也像我在 ipod 裡已經有你自己的私人選集;《18変》裡面周談起這些近作與舊作的關係,何不把這些近作當成指望未來作品的 music showcase? 只是小心 showcase 過後,周的變化還陸續有來。

周耀輝

收錄黃耀明新歌〈20〉以及
33首周耀輝詞作、因此寫下的鈙述、
從未結集出版的文字,
以及從前和現在的影象觀察。
還有還有,林二汶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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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過後一個人搭地鐵,往往早一個站在銅鑼灣下車,只為走一段冷清的路吹吹風,平伏一下心情才回家。從記利佐治街的地鐵出口走出來,路上行人已經散去了大半,只是大廈外牆的燈還沒有關。我喜歡熱鬧過後,可以讓我走慢點自在看風景的銅鑼灣。

不記得是誰問的:大學那幾年做得最多的是什麼?我總回答說:走路,從課室走到圖書館,從學系走到飯堂。我住最遠的宿舍,夜歸校巴停駛了,從火車站走回宿舍要二十分鐘,卻很少想過趕尾班車,遲了便遲了,大不了走路,不過是個小小的山頭,心知道腳是走得到的。

以城市人的標準來說,我想我還算擅長走路,可以走很久也不累,也因此很多路直接用走的便算了。在灣仔唸中學,放學後多數跟朋友散步回家,其實這段路一點也不長,我也有試過散步上學,只不過太愛懶床,早上不坐巴士的話往往無法準時趕到。公司在銅鑼灣,離家不過十分鐘路程,上班當然用走的,下班也一樣。星期日下午韓文課後,從中環走回家,走過金鐘廊的珍寶雜誌屋,走過灣仔天地,走過三聯,一八八,書得起,Page One,銅鑼灣樂文,旭屋,商務,HMV…… 用一個黃昏逛一星期份量的書店。如果真的累了,跳上電車,坐到維園,離家仍然有一段路可走,還是想多走一段路。

香港地方太小,交通太發達,趕的從來不是路,只是車和時間。趕時間時坐的士,的士司機勸我不要急,說就算是去最偏遠的郊區,四十五分鐘也綽綽有餘了,還急什麼。要交待遠近,我們都用時間,頂多有時講幾多個路口,沒有人會講一百米、兩百米、三公里的;結果人在大陸,望著「肯德基在前面五十米」的路牌,只落得毫無頭緒,根本沒有概念是什麼距離。

因此每次出境,都習慣先把當地的地圖跟香港地圖比較,看看以香港的大小來說究竟有多遠,等於走幾長的英皇道,會否遠得過由中環入沙田。晚上在巴黎看完鐵塔,地鐵已經停駛,四個人走回酒店,總共走了五、六個站的路,我當然不敢告訴他們,大家差不多是由尖沙咀沿著荃灣線走到荔枝角。這五公里多的路程早已不是香港人的 walking distance,恐怕大家一知道,便會計較起來,然後埋怨洶湧而出:誰說要晚上去看鐵塔的?為什麼不先查查地鐵班次?我一早就想提議坐的士了…

有時原本不是打算走這麼遠的,走著走著卻天黑了。下午三點在杭州醒來,沒有什麼特別事要做,想起有個半生不熟的朋友說要找他吃晚飯,只發了短訊等他回覆,便一個人從酒店出發,到西湖散步。地圖是帶了,但心想只不過沿著西湖走,根本沒有可能會迷路,還看地圖來幹什麼,便插著耳筒專心上路看風景,結果一直走了八公里,差不多是四分三個西湖。沒有停下來,是因為沒有收到電話,如果朋友打電話來,也許中途便會打車去會合的。朋友大概沒有收到我的短訊,或已經沒有興趣聚頭,都不要緊,我也沒有特別期待,就一個人繼續走得樂極忘形。

我懷疑在港島長大的小孩都不太怕迷路,因為小時候家人就教,蕩失了就要沿著電車軌走,總會回到家的。重點有兩個:一是「跟著電車軌」,二是「走」,小時候從來沒有問,騎單車不可以嗎?坐巴士不可以嗎?只知道蕩失了,就用走的,一直跟著電車路走,彷彿不必理會電車駛的是什麼路線,也不必理會終點在哪裡,只須沿著路軌,邊走邊看,到了的話便會知道。

沒有地圖,走多久心裡也沒有底,只知大概方向距離,單憑一個信字走,反而走得心安理得。走路的人也應該是這樣,不坐車是因為有想走的路,肯走,還有力氣走,有信心總會走得完。趕的是一步又一步的路,不是時間。將來若果有一天事無大小也要以車代步,一定是我們老了。

馬路對岸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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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上海那個下午,我約了一位新朋友吃午飯。收拾好行李才十二點,也沒有什麼特別事要做,就從胶州路的酒店一直走,走過北京路,走過靜安寺,又來到了延安中路以南一帶。每次來上海,都找個下午走走這段以前是法租界的地方,這幾天上海天氣涼爽,正午也不算特別熱,更好散步了。新朋友介紹在附近一家餐廳吃全日早餐,我只把地址輸入了電話的備忘錄就出門,恃著這一帶還算熟路,連地圖也沒有帶。

其實我根本沒有上海的地圖,在機場太忙著趕磁懸浮,忘記去取地圖。家裡本來有一本,卻一直沒有為意,原來沒有把它放進行李箱。大概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旅行,連四天的衣服也帶得不太夠,更別說找份地圖計劃行程了。這次來上海,是因為不知道要不要接受一份在上海的工作,接頭那間公司便給我買機票,讓我來拜訪和看環境。第三次來上海了,並沒有什麼非到不可的地方要逛,反而只想看有沒有機會跟不同的朋友見見面。

為了認識一些在上海的香港人,我到了交友網站去找,挑了一個照片看起來頗精明的,沒有想太多就直接加他進 MSN 聊天。我問他稅的算法,沒想到他就直接給我他的電話,叫我打過去。上次到上海的時候,有個在豆瓣的網友提起浦東的舊書店,我沿著指示去看了,只發過豆郵多謝他,這次他知我要來上海,也直接給我他的電話,約出來一起喝喝咖啡。又有一位我很喜歡的作者,看他的東西一兩年了,近來出於好奇聯絡上他,問一下上海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展覽表演,他卻說可以帶我去逛逛,同樣給了我電話號碼。

我還以為電話號碼是很私人的東西,原來只有在香港生活的我才這樣想。可能交朋友這回事,不外乎是主動與誠懇,可能因為我在 MSN 用真的照片,讓人感覺安心一點,也可能因為我是香港人,有很多理由的,不同的人給我不同的理由。那天結果我們沒有一起逛逛,卻與他跟他的朋友喝了東西吃了晚飯。一個人在大陸,可以自己一個逛,但吃飯還是找人一起吃的好,點太多菜一個人又吃不完,要不就吃無味的套餐,要不就只有找些適合一個人吃飯的地方 ──離開上海那個下午,我一個人吃飯,問他有什麼一個人吃飯的好地方介紹,最後把他也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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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在武康路口,我早到,挨著電箱望著路旁的法國梧桐發呆。我喜歡兩旁種滿樹的路,所以很喜歡在延安路南這一帶散步。因此也喜歡廣州的舊城,如惠福路一帶,但廣州還是太髒了,或者不是真正的髒,可能只是樹太密而路太窄,走在樹下處處是陰天,不像上海,你可以看見樹葉在陽光底下的翠綠。武康路不是很繁忙的路,沒有什麼車,安安靜靜的,散起步來很舒服。這種小路還是白天來看的好。我想起有一個晚上,與周在九龍塘的小街裡散步,九龍塘都是那些兩、三層的房子,周說像荷蘭一般城市的街景,我說像上海。現在人又來到了上海,卻想不起九龍塘的樹長什麼樣子,那時晚上太暗,看不出樹的綠,現在甚至連九龍塘有沒有樹都想不起來。

一直走著還好,停下來身體又開始有點癢,我喝太多酒了。大家說我酒量有進步,我說那只是相對而言的,只是從以前一杯啤酒進步到現在三杯白酒才面紅身癢而已。來上海三晚,有兩晚都去了酒吧,以前我很少泡酒吧,因為根本滴酒不沾,近來泡多了,尤其是在首爾那幾天,幾乎每晚都一大班人在酒吧裡渡過,便越來越習慣喝酒。酒吧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因為你可以觀察到很多事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獨處在外,我就會開始認真觀察身邊的環境。在中央圖書館看菲傭上 youtube,她們都是一集一集的看家鄉的處境喜劇。認識周的那一場座談會,我看在場觀眾是什麼人,原來他們男女老幼比例都出奇地平均。在上海第二晚,凌晨一點一個人上酒吧,我算了算酒保與客人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五;酒吧面積少,只要有酒保在,就算到了打烊也不會顯得很冷清。對,都是很無謂的觀察,不是嗎?但我想觀察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謂的事,你只可以像一塊海棉,盡量吸收觀察到的一切,很難每次都目標為本,當下就過濾和整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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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知道有這樣一個在上海的工作機會,我便立刻告訴那個人。那個人一貫務實,立刻開了一張清單,提我要注意什麼,怎麼回覆對方討價還價,人工低過哪個金額便不划算。但這不只是價錢的問題,價錢反正不會高到一個我不用考慮就決定的地步,為什麼我要放棄我現在的工作呢?我不能說很滿意很滿意現在的工作,不過客觀點來看,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就是因為不想草率決定,所以才親身飛過來上海實地考察的。

於是我在那間公司玩了一整天,只專心盡量吸收不同的資訊,沒有急著過濾和整理。公司的環境很好,專案都很有挑戰性,他們安排了幾位設計師跟我聊天,看得出他們真的工作得很開心。和他們的大老闆見面十五分鐘,他一句也沒有提到工作的事,只問些很實際的問題:為什麼想來上海?工作只是你人生一部分,生活能習慣嗎?

我答不知道,我說約了不同的朋友見面,也準備在市內逛逛,了解多些才決定。我老實告訴他我一直抱著的都只是探索的心態,我不是非來上海工作不可的,再者,真正吸引我的是上海這個城市的生活,是世博會,是身處歷史現場,而不是他們公司,我對他們公司的認識太有限了。是他一再告訴我過往幾位香港人無法適應的故事,我才認真的問自己:我真的會很不適應上海的生活嗎?

但我是為了在上海生活才考慮這份工作的啊,如果要擔心這一點,為什麼不先擔心人工與工作性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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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一件黑衣,捲起袖來,透過樹下的陽光,看見手內側的皮膚仍然很紅。昨晚我喝了三杯或四杯,想不起來,只記得跟一班新相識的朋友在一起,他們問我覺得上海怎麼樣,決定好要留在上海了嗎?我答還沒有想好,其實是根本沒有認真去想。昨天我唯一認真做的,是去正大廣場逛了半天的 Mall,因為我想有很多生活上的細節都需要在這些 Mall 裡解決,應該來看一看,還吃了一餐很難吃的齋。

我什麼也不想去想,還不是想的時候,資料搜集還未完成,於是跟他們聊別的。他們十多人當中,有三對伴侶,全都是已經一起好幾年。我問其中一對,你們是在上海認識的嗎?為什麼會來上海呢?他們說,是因為伴侶要來,便離開香港一起來。另外一對也是同樣情況,下個月是第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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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著十字路口插著耳筒聽 ipod,轉身才見到朋友已經來到,在對面馬路揮手叫我走過去。他用廣東話問我昨晚有沒有出去玩,說了幾句我卻轉講普通話,我覺得他講廣東話聲音很好聽,但語速很慢,交談好像不太方便。他帶路一起走到剛才在網上給我介紹的那個地方,果然是很不錯,但很可惜室外都滿座,不可以邊吃邊欣賞陽光。

第一次看他寫的東西,是因為自己要試稿,找來一大堆市面上的例子來參考,當中碰著他的文章。那時候覺得在韓國公司繼續沉淪不是辦法,從朋友處聽說有位旅遊記者要離開香港了,便自薦頂上她的位置。準備面試的那段時間,我看了很多很多同類型的文章,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時間去準備一篇新稿,只能從寫過的東西裡挑幾篇比較滿意、而又不太私人的呈交。

旅遊記者的功課,註定不能是太私人的東西,太私人的東西讀者看了很難可以有得著,尤其是香港的雜誌,大部分是玩樂指南,用景點資訊填滿稿紙才是正經,連巴士幾號在哪裡轉車都教你搭了;有一些打文化牌的,則走了另一個極端,每一步路都配有即食典故和延伸閱讀,讓你讀完之後滿腦都是反思,好不造作。我知道這兩種寫法都有它的價值,但我就是不喜歡。

他比較少寫平日的旅遊版,通常都只在週末的旅遊專欄出場。週末專欄的供稿者有幾位,有一位我覺得好煩,因為每篇讀完你會覺得作者是無間斷地隔著報紙向你發脾氣:人家日本是這樣這樣的,你看香港?香港人配有這樣的好東西嗎?好勞氣,但也許因為是有這些勞氣的鄰居,才顯出他寫的東西特別。他擅長寫體驗,讀過他寫的東西,就像看到了他雙眼在途上看到的東西一樣,你可以很容易代入他寫的世界,因為他在文章裡把自己退得很後,讓你幾乎不感覺到作者的存在,感受到的情緒就更深。

如果不是他,我跟那位離開了香港的旅遊記者也許不會成為這樣談得來的朋友,重看以前 MSN 的紀錄,開初認識時我們每天都在談他,收集他的作品,分享他的文字,後來我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買到他寫的書,讓那位旅遊記者羨慕了很久。為什麼我們都喜歡他?因為他厲害,但很低調。低調是,你讀他的文章,會知道他去過很多地方,見識很多,但不會覺得他驕傲。他不會藉著所見所聞而嫌棄自己的國家,他只是默默描繪著他所想的事情,跟讀文章的人分享。他的書裡,他朋友寫序說他像貓,見到真人我就明白了,昨晚一餐飯,除了有時談到他非常感興趣的題目,否則他都不太講說話,像一隻安靜的貓,沒有什麼脾氣,好像不太理人,但他就是在這裡。見他如讀他寫的東西,冷靜的、寬容的、感受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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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不會來上海了。」忘了之前我們在談什麼,吃到一半我忽然對他說。
「那份工作只做一兩年是沒有意思的,如果決定要來,說的可能是五年、十年的事。我在香港跟一個人已經一起很多年,不想花時間去適應分隔兩地的關係了。」
「唔,沒有必要勉強來上海,有機會再來的時候才來好了。有這樣的關係你要珍惜啊。」

我說觀察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謂的事,你只可以像一塊海棉,盡量吸收觀察到的一切,很難每次都目標為本,當下就過濾和整理的。往往到了適當的時候,答案就會自動浮現。為什麼我會吃到一半忽然跟相識不久的他講這個?因為我很想大聲的講出來,不管是誰都好,昨天晚上就已經很想講了,但又沒有理由破壞一班人飲酒的氣氛,才一直忍到今天中午。我沒有想過,這次旅程要解決的問題,答案竟然埋在酒吧。開始的時候,我們都很理智,上海啊!上海就是機會,應該趁年輕去試試,完全沒有想過,原來這其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決定。參觀了公司,想東想西,到處亂逛,一直都不覺得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出現,直到遇到酒吧那班朋友,我才忽然知道那種決定性的東西其實是什麼。

常常以為自己還很年輕,但原來有一部分的自己已經不怎麼年輕了,知道了這一點還不錯,總算又認識自己多一點。一年前我沒有當上旅遊記者,很大原因是因為我拍照實在拍得太差,也有原因是沒有人跟進招聘過程;過了整整一個月,我才收到接頭人的電話叫我再寫幾篇沒那麼私人的稿試試。可惜那一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我忽然又回到網絡業,沒有再試下去,只一直在想,如果能像這位新認識的朋友一樣有多好!我們說他厲害,也許說他勇敢更貼切:旅居他鄉,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靠自己喜歡做的事謀生,是多勇敢的一件事。今天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那樣自由自在,但各有前因莫羨人,將來如果還想離開香港的話,將來還有機會的,將來再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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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沒事做,去機場又太早,陪他散步回家,談起他新作的種種,又回復了擁躉的身分。有些人會對自己的欣賞的人和事保持距離,我比較喜歡交真正的朋友,認識真正的人。不怕失望嗎?誰知道,反正見見面喝喝茶不見得就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卻可以從真實的相處去了解一下別人,或了解一下你欣賞的其實是那個人的什麼。我又想起周,我一直以為欣賞的是他的作品,認識他之後,才明白作品就像他本身,一個人可以寫出什麼,大概心態早就決定了。

來的時候沒有帶地圖,卻帶了這位新相識的書在途上重看,想不到真的見面了,還讓他在書上簽了名。他尷尷尬尬的,於是我只把書和筆放在餐桌上,然後去了洗手間。告別後,我沿著來的路走不了多久,覺得離酒店太遠,便走起回頭路,經過他家門前,經過剛才走過的摩洛哥菜館,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剛才等他那個路口。想起他的簽名我還沒有看,便在馬路前急忙從背包裡把書翻出來。簽名上還寫了一句話。

過了馬路,我把書收好,到對岸繼續走我的回頭路。天開始陰了,微風正吹著,ipod 裡播出一首首廣東歌,我沒有照著哼,只望著半小時前經過的法國梧桐。有一段路的樹長得特別整齊,像列隊歡迎路人的士兵一樣,剛才走在樹下一直談著談著,反而沒有留意這道要從對岸才看到的風景。

朋友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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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 久不久就會提起他那位常把空虛寂寞掛在嘴邊的朋友;F 常常不明白,為什麼做朋友要做得這麼婆媽呢?

F 說,有一晚他收到那位朋友的電話,那位朋友身上發生了一些不太開心的事。F 正在飯局當中,覺得反正又幫不上什麼忙,談了幾句安慰一下便掛線了;想不到當晚在家裡上網的時候會收到對方用 MSN 傳來的責備:那位朋友說看見 F 上線已經 15 分鐘,為什麼 F 還不慰問他一下,難道做朋友是每次都要他做主動的嗎?

F 說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他竟然會這麼留意自己什麼時候上線,然後等 15 分鐘來講這種埋怨的說話。為什麼有話想傾吐卻不直接說,而要先花 15 分鐘等對方慰問呢?自己不是剛剛在電話中已經慰問過了嗎?我也不明白。不,我其實是明白的,只是不想理會。

我身邊也有一個或兩個這樣的朋友;也真的只能有一兩個,不能再多了,否則心神只會被他們那種隨時 stand-by 等你關心的預設狀態拖垮。當你問:朋友是這樣的嗎?他們只會反問:朋友不是這樣的嗎?這一組對答簡直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最佳體現:朋友應該如何相處,大抵人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合則來不合則去最好,又不是返工又不是有什麼利害關係要兼顧,要大家將就則免了。

以前我們都可以用一大堆性格心理學的理論,去穿鑿附會地解釋為什麼有些人會對朋友渴求無時無刻的主動關懷,然後輕易把這種渴求貶為一種幼稚和厭煩;近來我才發現,一個人的朋友觀很大程度取決於讀書時代怎樣交朋友和交怎樣的朋友,是很看際遇的一件事,界定好壞意義不大。現在的我能這麼「乾脆」,我想很大原因是因為我的老朋友小王子本身就是個很愛理不理的人,十幾年來大家的相處方式也一樣是愛理不理式的:有話便說,沒有話便不說,說完便收線,收線後沒有任何事要跟進,因為要跟進的都在電話裡講完了。偶爾約見面,見到便見,見不到便下次再算。我與小王子能成為很好的朋友,是因為大家都不會黏著對方,分頭看了風景才聚頭匯報,這是我的交友之道。

其實我很懷疑那些怨我冷血的朋友,是否把朋友與男朋友的角色混淆了:小王子與我的圈子裡,也有位常把空虛寂寞掛在嘴邊的朋友,怨我們對他不夠關心。小王子叫我多關心他一些,我覺得好煩,每次都只拋下一句:叫佢搵拖拍吓啦!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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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 ……」你以為只有翡翠劇場才會出現這種 cliché 到不得之了的對白?不,用這句開頭的信我也收過一封。

與來信者已經久無來往,唯獨這句金句十年以來每次想起都與拆信當日一樣笑了出來。為什麼一封同班同學升學前講再見的信,要這樣裝模作樣?只因為這一句,每次執拾舊信件時一重讀到這一封,我就自然地幻想信紙上 overlay 著來信者淡淡的浮影,還要在腦內模仿來信者平時講說話的腔調,把信裡的書面語轉換成口語唸出來:「當你睇到呢封信嘅時候,我已經上咗機飛去雪梨 ……」雪梨離香港有多遠?當然遠遠超過香港與新界的距離。

沒有寫 blog 的日子生活如常,工照樣返,拖照樣拍,運動依然懶做,但時間又不見得多了很多。出過幾次境,認識了不少新朋友,很多人沒有再聯絡 …… 如果要概括到這一個地步,我想我身邊每個人的生活說起來應該也差不多。這就是近況,永遠的近況;有時碰到一些很久沒有見面的相識,往往這樣虛無飄渺地回答。開始時還擔心這些答案太一陣風,後來才發現一陣風有一陣風的好處,講得太刁鑽對方反而不知如何接下去。現在是什麼世紀了,人人都 24/7 online,要講的都早已在 MSN 講個飽,有幾何會儲得起一個 batch 的近況等人聽來話長?除非我們一向少見,除非你不上網,又或者除非你消失了。

四月初,我收到一位朋友從新界寄來港島的手寫信。那位朋友說他有些事情需要獨自解決,將會消失一段時間,請我暫時不要聯絡他。我把信讀了幾遍,只想起十年前那封「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 ……」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我可以二話不說手起刀落去體諒,但卻毫無耐性去了解這種煞有介事的排場。這次不是翡翠劇場,這次是村上春樹看太多了。朋友說事情水落石出之後,會一次過告訴我們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到時我是否也要一次過告訴他沒有聯絡的日子我怎樣過?我的生活不見得有什麼要說來話長,因此並不喜歡一次過來交換日記;寧願間中想起便講一些,因為我估你是會讀得到的。一段時間沒有見面,當你讀到這一段的時候,你已經二十七歲,我也快二十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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