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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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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他送我離開。才拐個彎,過了馬路,車站就到了。「這裡所有車都經捷運站--」還想多聊幾句,車卻已經駛來,我只好上車,他在背後提醒我「--車費十五元啊。」於是我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他送我的一套書放在旁邊的座位,轉身從背包裡找出零錢。

轉身的時候,我看到仍然站在車站的他露出整齊的牙齒,微笑著跟我揮手講再見。

那個人對星相命理頗有所得,有一天看著我的臉,說這幾年我笑的時候從鼻兩旁伸展的紋越來越開,表示我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接觸到的世界也會越來越大。

這幾年來我的世界的的確大了很多。因為工作或私人關係,我認識到不少以前沒有想過會認識的人,還跟其中某幾位最後成為了很熟絡的朋友。

七月中我去了廣州留一夜。一位這幾年才認識的朋友在廣州有份差事,我鬧著要跟他一起去度周末。晚上二人去喝酒,我講起初相識時的印象:那次他送我一本他的舊作,兩人約在鬧市見面,站著談了很久。當時我二十五歲,他問起我的工作,我回答說也許感情生活已經太穩定了,常常覺得人生有一部分已經完成,對工作總像缺少了什麼衝勁。

他聽了以後,給我一個不以為然的微笑,我一直不明白那個微笑的意思,只是久不久就會想起來。

今天我當然明白了。有一些神態、一些畫面、一些說話,發生那刻你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照理不怎麼值得記住,只是日子久了,這些片段在回憶裡竟然最是清晰無比。日子久了,這些片段會忽然浮上來。歷歷在目之際,你終於明白:那時是你自己沒有及時把握住破案關鍵。

日子久了,會忽然想起:一落機給那個人打電話說不去上海工作了,那個人不是不高興,但也沒有預期中的雀躍。

日子久了,會忽然想起:聖誕節那個人抽到了朋友之間交換禮物的大獎,是酒店的二人自助餐餐券。朋友都虎視耽耽說要一起去,那個人卻一直不置可否,而你也沒有留意到,為什麼你那時沒有問那個人準備跟誰去。

日子久了,會忽然想起:在寺廟裡許願的一刻,那個人說什麼願也沒有許,你明明失望過,卻又轉瞬間以為是那個人一貫的無神論作風。

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最後半年,我們常常談到將來。只是我並沒有發覺,那個人一直預言的都只是我的將來。那個人其實從來沒有提到自己。到我發覺的時候,我們已經分手半年了。

「我跟那個人一起七年,半年前在杜尚別分手了。」

我們在台北一家日本餐廳吃晚飯。雖說是工作場合上的會面,但因為氣氛比較放鬆,聊著聊著,我也談起自己的感情事來。看,一段結束了的關係,換來的只是兩個可以嚇人一跳的時間和地點關鍵字,說出來甚至有種炫耀自己經歷的意味。

他聽了果然也對這個地點感到意外。「那是我們旅行的最後一天。」我解釋說。那是個星期六,我們早上起床後分手,晚上坐飛機回港。

「到那地方旅行現在安全嗎?」他問。我答他很安全,人很善良,風景又漂亮,帶一本旅遊指南就可以隨時起行。我已經想不起自己有沒有提起那次旅行的細節,只記得他接著說他前陣子去了土耳其。於是我說:「那個人一直很想去土耳其,可是你知道香港人請長一點的假期是很難的,我們最多只可以請連續兩個星期的假,去土耳其的話時間不夠耶,單單是伊斯坦堡也要五天啦。」

嘴巴跟對座的他講著國語,腦裡卻彷彿響起那個人常常用廣東話說的這一句:淨係伊斯坦堡都要五日喇!

分手以後,我最介意的其實不是單身,因為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了。我最介意的是我根本搞不清楚為什麼。當然,我知道那個人對我感覺已經變得很淡了,我不明白的是:這到底是如何變淡的?當時我沒有及時把握的破案關鍵,到底是什麼?

恐怕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問十個朋友,十個都答我失戀時我最需要的是朋友和時間。朋友不是不好,那兩三個月大家就像是輪流值班,幾乎沒有幾個星期五星期六的晚上是我自己一個人過的。時間也不是不好,但我覺得這樣等時間過去太被動了,總得主動做些什麼。不是要強求,只是想盡自己的力量去面對這段日子。

於是我列出一張清單。這幾年來有很多 loose ends,就是事情準備到一半,進行到一半,沒有做完,就擺下來了。我把這些 loose end 一個一個列出來,看看有那些是適當時候繼續或了斷。我約了好幾位很久沒有聯絡的朋友吃飯,認真地接了一些業餘的寫稿工作,周末還去了教書。有一晚睡不著,我竟然一鼓作氣,把分手那程飛機上想起的 business idea 化作了一份簡報,凌晨三時用電郵傳給負責的同事。

然後我變輕了。不只是 loose ends,一件件兩個人一起時沒有做、沒有想過要做、不敢做、不會做的事,這幾個月來我一一做了,而且臉不紅心不跳。我不能說我很喜歡這種單身的日子,也不覺得特別享受這些新體驗,只是從這些新體驗裡,我看到了自己身上更多的可能性。雖不至於脫胎換骨,但總算知道了單身生活要怎麼過,將來遇到一個人,會更懂得體諒彼此的過去。因為我知道,以後談的戀愛都不會一樣了。

「對啊,你以後的戀愛,都會跟這次很不一樣。」他以預言的口吻說,我笑了起來。那到底是一樣好,還是不一樣好呢?

「你有過這樣的一段關係,很讓人羨慕。」

過了一會,我吐出一個字:

「對。」

我倒是沒有想過這一點。有位荷蘭人朋友,幾次聽我跟不同人談起失戀,都插嘴說:在杜尚別分手,多浪漫。起初我心想:分手有什麼浪漫可言呢?後來才漸漸明白,能夠自在地把過往的經歷說出來,是因為對這段經歷有了一種珍惜的心,因為這段經歷已經成為自己一部分了。分手並不是一件開心的事,但因為那個奇怪的地點,以後每次再講起這次分手,我想我都會帶笑,是那種帶點害羞,「不好意思告訴你我有這種特別經歷」的笑。

坐在對面的他告訴我,我跟那個人的初戀很讓人羨慕。那個人和我是大學裡最好的朋友,我們二十歲走在一起,看著彼此長大,陪著彼此度過了很多每個人初出社會做事都會遇上的難關。我們了解彼此的脾性,知道對方為自己好,也因為互相影響而各自改變了不少。那個人總是很理性,我總是很隨意;後來我變得務實起來,那個人慢慢懂得浪漫。那個人本質比我更深沉,所以想起來我仍然很慶幸,至少有幾年,我們曾經誠懇向對方打開了心門。那段日子裡,不論生活上的事情有多壞,我們都可以天真地相信:捱得過的,快捱過了。

就像坐在對面的他所說的,我也知道我以後的戀愛都會跟這次很不一樣,因為我也變了。分開了以後,有時會從朋友口中聽到那個人的新生活,朋友說的聽來都讓我覺得十分陌生。往往是那個人做了一些事,讓我大惑不解,我還奇怪怎麼都不似那個人一貫的作風。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明白,那個人並不只是放低了我,我只是那個人拋開的舊世界的一部分。

作為被拋低的一方,我可以理直氣壯,說那個人有負於我,只是我不知道,說了又可以要求那個人給我補償什麼?就算再走在一起,也不是同一回事,因為大家都變了,大家都不再是二十歲。不再是二十歲的身體,也不再是二十歲的心境。

我知道自己已經復原得八八九九。坐在我對面這位友善的新朋友,接著說起他自己的故事。望著他說話時候的雙眼,我發現自己正如常人一樣,本能地胡思亂想。

來台北前一兩天,我去了花蓮看太平洋的日出。我還記得離開香港那一個下午,我在公司裡跟同事說電腦我帶了,有什麼急事我也可以隨時跟進;怎料在花蓮那兩天,我一次都沒有想起過工作,甚至不似春末去的那一趟美國,以為飛得夠遠了,還是天天掛心工作進展。從分手起我一直在負責同一個專案,從分手起我一直忙著面對分手,從分手起,沒有一天不跟進著這兩件事,半夜會忽然醒來,因為想起 to do list 上寫漏了一件事,因為想起明天九點的會議忘了訂房間,因為日子久了,會忽然在睡夢中想起最後那半年每一條線索每一個破案關鍵,然而也止於破案關鍵而已。那個人那時候是什麼表情,我真的想不起來。

我在花蓮的夜空清楚地看到了銀河,在清晨五時看到了日出,看到了山,看到了海,看到了浪。一個人,長途跋涉,沒有特別原因地靜靜坐著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得自己也快要融入大自然裡面。不是坐著的時候,我專心讓自己行動不要太快,免得身體散發出更多的汗和熱。

我讓陽光與海清空了一切,什麼事也沒有跟進,連防曬也沒有塗。那是我這幾年來,第一次切切實實感到自己是在充電。

而這一刻,是我這半年來第一次有力氣完成一篇記事。

晚飯過後,他還要見朋友,我也是時候坐車回到住處。他送我上車,我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他送我的一套書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轉身從背包裡找出零錢。轉身的時候,我看到仍然站在車站的他露出整齊的牙齒,微笑著跟我揮手講再見。我不想表現出依依不捨,於是只隔著空氣講了一聲拜拜,再坐好一刻,車子已經開往前了。過後我才想起,這是我在台北唯一一程巴士,也是這幾個月來我坐的第一程巴士。

過了很久以後,我才想起,這位新認識的朋友,是很多年以來第一個會留在原地目送我離開的人。雖然,我估我並不是他在找的類型,這樣目送,只是他對外地人和新朋友的一種友善。

七年感情留下來的甜蜜回憶當中,關於交通工具的有兩個。一個關於飛機:每次我坐飛機回港的時候,那個人都會檢查有沒有誤班,總是一落機撥電話,那個人就會賣弄聰明的說:「你這班飛機遲了若干若干分鐘」。另一個關於巴士:過往每次在巴士站講再見,我都等到那個人上了車,連車上的身影也消失於眼前才離開。常常想:那個人會不會有一天發現我的目送,從而望回頭呢?是的,有好一段時間,那個人總是得意地笑著回頭。

想不起那個人在巴士上最後一次回頭是幾時,但我記得回港那天在機場分別,那個人一次也沒有望回頭過。我停在機鐵月台的橋上,看著橋下那個身影漸行漸遠,神情就似我以九秒九速度切斷推銷電話後鬆一口氣,我心裡明白:我們的緣份到此了。也許我會以我一貫的方式,盡力挽回,但盡過力就好了。那個人快樂就好。

日子久了,會忽然想起那個人在最後的旅途中對自己面相的贈言:

北,不要皺眉,開朗一點,眉心快皺出一條意外紋了。

私人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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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寫作的人幾時出書、問讀書的人幾時畢業、問拍拖的人幾時結婚,很多時候其實只是出於禮貌的 small talk,人家答了你也不會上心。周每次回來,我都問他作品集的進展,卻是出於好奇和期待。周並不知道,我的 ipod 裡有三張他的作品集:第一張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他請不同朋友挑選五十首他的作品,我選了以後,把自己的選擇都放進了一張虛擬的、沒有名字的專輯裡。第二張是半年以前,他真的要出版作品集了,我瞄過的第一稿曲目,那時原本是用另一個專輯名稱的。後來計劃有變,趕不及暑假出版,等到年尾唱片終於出來,曲目又作了改動,成了前幾天才放進去的《18変》。

如果不是認真去檢查電郵,根本想不起原來這件事已經說了這麼久。一年半前,我幹著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工作,生日那天收到一份很大的生日禮物:畢業以後就一直很嚮往的一家公司打電話來說取錄了我。周在祝賀電郵裡,順便叫我挑五十首他的作品,結果我花了前後兩個多星期,因為當時忙著準備把工作交託給同事,又要訂機票準備在轉工那六天檔期去個小旅行,怎麼還會有空做其他事情,唯有每晚臨睡前選幾首。這不是一件易事,起碼不是一件手到拿來的事,說要選五十首,究竟是從幾多首裡選五十首呢?周究竟寫了幾多首詞?恐怕他自己也沒有一個準確數字。

其實我是很認真地選的,還先想好了一系列標準,因為我覺得五十首早已過了按感動就選得出來的極限,沒有標準的話,頭二十首以後就只會得到一大堆雜亂的組合。我還記得第一條標準就是達明的歌最好不要多於五首:很多人一說起周,就很懷念他在達明時代的作品,我也很喜歡,但即使是驚世巨作也總不成全張都是十幾年前的歌吧,難道非十幾年同一個形象不可嗎?為了抗衡這種想法,我選了一大堆你想起周時不太會聯想到的歌手的歌,以表現周不同的可能性,最後餘下的才選純粹我自己喜歡的歌。周沒有告訴我哪幾首我的選擇在他的意料之外,也沒有告訴我其他人給他選了什麼。我則沒有告訴過周那五十首個人選擇的下場:它們成為了我一星期後在東京旅行的 playlist。

周在作品集裡提到,他記憶中林子祥總是異國的,旅途的,穿州過省的。在我印象裡周其實也很異國,但不是旅途的也不是穿州過省的,只是相對於香港的我而言的。香港人彷彿人人都有幾位住在外國的朋友,每逢大時大節長假期便會回港短留數天,對方本來就是放假才回來,時間總是比你多,而且心態決定一切,就算忙也忙得暢快;只有繼續營營役役的你才會要趕放工去會合吃晚飯,然後得到對方擺一副懶洋洋的姿態,告訴你整個下午去了哪裡 shopping。周沒有告訴我他去了哪裡 shopping,卻告訴我時間約得剛剛好,他剛游過泳;就像我那些留學外國的同學,在我留守辦公室的炎炎夏日,放著只有他才有的暑假。

夏天周回來過,不是真的回來放暑假,而是有學術任務在身,而且也真的準備出版作品集了。星期六下午在他宿舍讀作品集的文案手稿,我心裡想的卻是窗外九龍塘的小街。有一次晚飯後在九龍塘的小街散步,周說像荷蘭的小鎮風光,我說像上海的法租界。本來還說約好找個陽光溫暖的下午再散步,結果那個星期六讀手稿至太陽下山,後來又各有各忙,最終沒有成事。周也不知道,那一稿的曲目最後成為了我另一次旅行的 playlist:最後我真的去了上海的法租界與另一位朋友散步,卻發覺跟九龍塘有種說不出來的分別,結果回來以後我又特地找個下午去了九龍塘一趟驗證。九龍塘的路旁原來是不種樹的,樹都種在牆後人家的花園裡。

周說他不喜歡解說,最好他寫的聽在不同人耳裡有不同感受,這實在是應題不過:你以為出一張比較近期風格的作品集嗎?聽的人反而以為是唱片公司以周的名義出版的精選。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周想要的結果,但我想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作品集取題「変」,也許是因近年與很多年輕的歌手合作,周的風格變了不少,但你還是能把周認得出來:可能是那股文藝腔,可能是那陣中國風,可能是那幅抽象畫,可能是主流歌手唱出來不怎麼主流的感覺,甚至可能是那錯落在整篇書面語當中那幾個兀突的「邊個」;這正是我最喜歡周的地方:周敢變,但也變得自然。一講起作品集,人人都想起幾十年回顧,但或者現在這樣一張收錄近年創作的作品集,才最襯周的年輕,才最周耀輝。如果你喜歡周,你大概也像我在 ipod 裡已經有你自己的私人選集;《18変》裡面周談起這些近作與舊作的關係,何不把這些近作當成指望未來作品的 music showcase? 只是小心 showcase 過後,周的變化還陸續有來。

周耀輝

收錄黃耀明新歌〈20〉以及
33首周耀輝詞作、因此寫下的鈙述、
從未結集出版的文字,
以及從前和現在的影象觀察。
還有還有,林二汶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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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過後一個人搭地鐵,往往早一個站在銅鑼灣下車,只為走一段冷清的路吹吹風,平伏一下心情才回家。從記利佐治街的地鐵出口走出來,路上行人已經散去了大半,只是大廈外牆的燈還沒有關。我喜歡熱鬧過後,可以讓我走慢點自在看風景的銅鑼灣。

不記得是誰問的:大學那幾年做得最多的是什麼?我總回答說:走路,從課室走到圖書館,從學系走到飯堂。我住最遠的宿舍,夜歸校巴停駛了,從火車站走回宿舍要二十分鐘,卻很少想過趕尾班車,遲了便遲了,大不了走路,不過是個小小的山頭,心知道腳是走得到的。

以城市人的標準來說,我想我還算擅長走路,可以走很久也不累,也因此很多路直接用走的便算了。在灣仔唸中學,放學後多數跟朋友散步回家,其實這段路一點也不長,我也有試過散步上學,只不過太愛懶床,早上不坐巴士的話往往無法準時趕到。公司在銅鑼灣,離家不過十分鐘路程,上班當然用走的,下班也一樣。星期日下午韓文課後,從中環走回家,走過金鐘廊的珍寶雜誌屋,走過灣仔天地,走過三聯,一八八,書得起,Page One,銅鑼灣樂文,旭屋,商務,HMV…… 用一個黃昏逛一星期份量的書店。如果真的累了,跳上電車,坐到維園,離家仍然有一段路可走,還是想多走一段路。

香港地方太小,交通太發達,趕的從來不是路,只是車和時間。趕時間時坐的士,的士司機勸我不要急,說就算是去最偏遠的郊區,四十五分鐘也綽綽有餘了,還急什麼。要交待遠近,我們都用時間,頂多有時講幾多個路口,沒有人會講一百米、兩百米、三公里的;結果人在大陸,望著「肯德基在前面五十米」的路牌,只落得毫無頭緒,根本沒有概念是什麼距離。

因此每次出境,都習慣先把當地的地圖跟香港地圖比較,看看以香港的大小來說究竟有多遠,等於走幾長的英皇道,會否遠得過由中環入沙田。晚上在巴黎看完鐵塔,地鐵已經停駛,四個人走回酒店,總共走了五、六個站的路,我當然不敢告訴他們,大家差不多是由尖沙咀沿著荃灣線走到荔枝角。這五公里多的路程早已不是香港人的 walking distance,恐怕大家一知道,便會計較起來,然後埋怨洶湧而出:誰說要晚上去看鐵塔的?為什麼不先查查地鐵班次?我一早就想提議坐的士了…

有時原本不是打算走這麼遠的,走著走著卻天黑了。下午三點在杭州醒來,沒有什麼特別事要做,想起有個半生不熟的朋友說要找他吃晚飯,只發了短訊等他回覆,便一個人從酒店出發,到西湖散步。地圖是帶了,但心想只不過沿著西湖走,根本沒有可能會迷路,還看地圖來幹什麼,便插著耳筒專心上路看風景,結果一直走了八公里,差不多是四分三個西湖。沒有停下來,是因為沒有收到電話,如果朋友打電話來,也許中途便會打車去會合的。朋友大概沒有收到我的短訊,或已經沒有興趣聚頭,都不要緊,我也沒有特別期待,就一個人繼續走得樂極忘形。

我懷疑在港島長大的小孩都不太怕迷路,因為小時候家人就教,蕩失了就要沿著電車軌走,總會回到家的。重點有兩個:一是「跟著電車軌」,二是「走」,小時候從來沒有問,騎單車不可以嗎?坐巴士不可以嗎?只知道蕩失了,就用走的,一直跟著電車路走,彷彿不必理會電車駛的是什麼路線,也不必理會終點在哪裡,只須沿著路軌,邊走邊看,到了的話便會知道。

沒有地圖,走多久心裡也沒有底,只知大概方向距離,單憑一個信字走,反而走得心安理得。走路的人也應該是這樣,不坐車是因為有想走的路,肯走,還有力氣走,有信心總會走得完。趕的是一步又一步的路,不是時間。將來若果有一天事無大小也要以車代步,一定是我們老了。

馬路對岸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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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上海那個下午,我約了一位新朋友吃午飯。收拾好行李才十二點,也沒有什麼特別事要做,就從胶州路的酒店一直走,走過北京路,走過靜安寺,又來到了延安中路以南一帶。每次來上海,都找個下午走走這段以前是法租界的地方,這幾天上海天氣涼爽,正午也不算特別熱,更好散步了。新朋友介紹在附近一家餐廳吃全日早餐,我只把地址輸入了電話的備忘錄就出門,恃著這一帶還算熟路,連地圖也沒有帶。

其實我根本沒有上海的地圖,在機場太忙著趕磁懸浮,忘記去取地圖。家裡本來有一本,卻一直沒有為意,原來沒有把它放進行李箱。大概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旅行,連四天的衣服也帶得不太夠,更別說找份地圖計劃行程了。這次來上海,是因為不知道要不要接受一份在上海的工作,接頭那間公司便給我買機票,讓我來拜訪和看環境。第三次來上海了,並沒有什麼非到不可的地方要逛,反而只想看有沒有機會跟不同的朋友見見面。

為了認識一些在上海的香港人,我到了交友網站去找,挑了一個照片看起來頗精明的,沒有想太多就直接加他進 MSN 聊天。我問他稅的算法,沒想到他就直接給我他的電話,叫我打過去。上次到上海的時候,有個在豆瓣的網友提起浦東的舊書店,我沿著指示去看了,只發過豆郵多謝他,這次他知我要來上海,也直接給我他的電話,約出來一起喝喝咖啡。又有一位我很喜歡的作者,看他的東西一兩年了,近來出於好奇聯絡上他,問一下上海這幾天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展覽表演,他卻說可以帶我去逛逛,同樣給了我電話號碼。

我還以為電話號碼是很私人的東西,原來只有在香港生活的我才這樣想。可能交朋友這回事,不外乎是主動與誠懇,可能因為我在 MSN 用真的照片,讓人感覺安心一點,也可能因為我是香港人,有很多理由的,不同的人給我不同的理由。那天結果我們沒有一起逛逛,卻與他跟他的朋友喝了東西吃了晚飯。一個人在大陸,可以自己一個逛,但吃飯還是找人一起吃的好,點太多菜一個人又吃不完,要不就吃無味的套餐,要不就只有找些適合一個人吃飯的地方 ──離開上海那個下午,我一個人吃飯,問他有什麼一個人吃飯的好地方介紹,最後把他也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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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在武康路口,我早到,挨著電箱望著路旁的法國梧桐發呆。我喜歡兩旁種滿樹的路,所以很喜歡在延安路南這一帶散步。因此也喜歡廣州的舊城,如惠福路一帶,但廣州還是太髒了,或者不是真正的髒,可能只是樹太密而路太窄,走在樹下處處是陰天,不像上海,你可以看見樹葉在陽光底下的翠綠。武康路不是很繁忙的路,沒有什麼車,安安靜靜的,散起步來很舒服。這種小路還是白天來看的好。我想起有一個晚上,與周在九龍塘的小街裡散步,九龍塘都是那些兩、三層的房子,周說像荷蘭一般城市的街景,我說像上海。現在人又來到了上海,卻想不起九龍塘的樹長什麼樣子,那時晚上太暗,看不出樹的綠,現在甚至連九龍塘有沒有樹都想不起來。

一直走著還好,停下來身體又開始有點癢,我喝太多酒了。大家說我酒量有進步,我說那只是相對而言的,只是從以前一杯啤酒進步到現在三杯白酒才面紅身癢而已。來上海三晚,有兩晚都去了酒吧,以前我很少泡酒吧,因為根本滴酒不沾,近來泡多了,尤其是在首爾那幾天,幾乎每晚都一大班人在酒吧裡渡過,便越來越習慣喝酒。酒吧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因為你可以觀察到很多事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人獨處在外,我就會開始認真觀察身邊的環境。在中央圖書館看菲傭上 youtube,她們都是一集一集的看家鄉的處境喜劇。認識周的那一場座談會,我看在場觀眾是什麼人,原來他們男女老幼比例都出奇地平均。在上海第二晚,凌晨一點一個人上酒吧,我算了算酒保與客人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五;酒吧面積少,只要有酒保在,就算到了打烊也不會顯得很冷清。對,都是很無謂的觀察,不是嗎?但我想觀察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謂的事,你只可以像一塊海棉,盡量吸收觀察到的一切,很難每次都目標為本,當下就過濾和整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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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知道有這樣一個在上海的工作機會,我便立刻告訴那個人。那個人一貫務實,立刻開了一張清單,提我要注意什麼,怎麼回覆對方討價還價,人工低過哪個金額便不划算。但這不只是價錢的問題,價錢反正不會高到一個我不用考慮就決定的地步,為什麼我要放棄我現在的工作呢?我不能說很滿意很滿意現在的工作,不過客觀點來看,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就是因為不想草率決定,所以才親身飛過來上海實地考察的。

於是我在那間公司玩了一整天,只專心盡量吸收不同的資訊,沒有急著過濾和整理。公司的環境很好,專案都很有挑戰性,他們安排了幾位設計師跟我聊天,看得出他們真的工作得很開心。和他們的大老闆見面十五分鐘,他一句也沒有提到工作的事,只問些很實際的問題:為什麼想來上海?工作只是你人生一部分,生活能習慣嗎?

我答不知道,我說約了不同的朋友見面,也準備在市內逛逛,了解多些才決定。我老實告訴他我一直抱著的都只是探索的心態,我不是非來上海工作不可的,再者,真正吸引我的是上海這個城市的生活,是世博會,是身處歷史現場,而不是他們公司,我對他們公司的認識太有限了。是他一再告訴我過往幾位香港人無法適應的故事,我才認真的問自己:我真的會很不適應上海的生活嗎?

但我是為了在上海生活才考慮這份工作的啊,如果要擔心這一點,為什麼不先擔心人工與工作性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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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一件黑衣,捲起袖來,透過樹下的陽光,看見手內側的皮膚仍然很紅。昨晚我喝了三杯或四杯,想不起來,只記得跟一班新相識的朋友在一起,他們問我覺得上海怎麼樣,決定好要留在上海了嗎?我答還沒有想好,其實是根本沒有認真去想。昨天我唯一認真做的,是去正大廣場逛了半天的 Mall,因為我想有很多生活上的細節都需要在這些 Mall 裡解決,應該來看一看,還吃了一餐很難吃的齋。

我什麼也不想去想,還不是想的時候,資料搜集還未完成,於是跟他們聊別的。他們十多人當中,有三對伴侶,全都是已經一起好幾年。我問其中一對,你們是在上海認識的嗎?為什麼會來上海呢?他們說,是因為伴侶要來,便離開香港一起來。另外一對也是同樣情況,下個月是第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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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著十字路口插著耳筒聽 ipod,轉身才見到朋友已經來到,在對面馬路揮手叫我走過去。他用廣東話問我昨晚有沒有出去玩,說了幾句我卻轉講普通話,我覺得他講廣東話聲音很好聽,但語速很慢,交談好像不太方便。他帶路一起走到剛才在網上給我介紹的那個地方,果然是很不錯,但很可惜室外都滿座,不可以邊吃邊欣賞陽光。

第一次看他寫的東西,是因為自己要試稿,找來一大堆市面上的例子來參考,當中碰著他的文章。那時候覺得在韓國公司繼續沉淪不是辦法,從朋友處聽說有位旅遊記者要離開香港了,便自薦頂上她的位置。準備面試的那段時間,我看了很多很多同類型的文章,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時間去準備一篇新稿,只能從寫過的東西裡挑幾篇比較滿意、而又不太私人的呈交。

旅遊記者的功課,註定不能是太私人的東西,太私人的東西讀者看了很難可以有得著,尤其是香港的雜誌,大部分是玩樂指南,用景點資訊填滿稿紙才是正經,連巴士幾號在哪裡轉車都教你搭了;有一些打文化牌的,則走了另一個極端,每一步路都配有即食典故和延伸閱讀,讓你讀完之後滿腦都是反思,好不造作。我知道這兩種寫法都有它的價值,但我就是不喜歡。

他比較少寫平日的旅遊版,通常都只在週末的旅遊專欄出場。週末專欄的供稿者有幾位,有一位我覺得好煩,因為每篇讀完你會覺得作者是無間斷地隔著報紙向你發脾氣:人家日本是這樣這樣的,你看香港?香港人配有這樣的好東西嗎?好勞氣,但也許因為是有這些勞氣的鄰居,才顯出他寫的東西特別。他擅長寫體驗,讀過他寫的東西,就像看到了他雙眼在途上看到的東西一樣,你可以很容易代入他寫的世界,因為他在文章裡把自己退得很後,讓你幾乎不感覺到作者的存在,感受到的情緒就更深。

如果不是他,我跟那位離開了香港的旅遊記者也許不會成為這樣談得來的朋友,重看以前 MSN 的紀錄,開初認識時我們每天都在談他,收集他的作品,分享他的文字,後來我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下買到他寫的書,讓那位旅遊記者羨慕了很久。為什麼我們都喜歡他?因為他厲害,但很低調。低調是,你讀他的文章,會知道他去過很多地方,見識很多,但不會覺得他驕傲。他不會藉著所見所聞而嫌棄自己的國家,他只是默默描繪著他所想的事情,跟讀文章的人分享。他的書裡,他朋友寫序說他像貓,見到真人我就明白了,昨晚一餐飯,除了有時談到他非常感興趣的題目,否則他都不太講說話,像一隻安靜的貓,沒有什麼脾氣,好像不太理人,但他就是在這裡。見他如讀他寫的東西,冷靜的、寬容的、感受性的。

/////

「我想我不會來上海了。」忘了之前我們在談什麼,吃到一半我忽然對他說。
「那份工作只做一兩年是沒有意思的,如果決定要來,說的可能是五年、十年的事。我在香港跟一個人已經一起很多年,不想花時間去適應分隔兩地的關係了。」
「唔,沒有必要勉強來上海,有機會再來的時候才來好了。有這樣的關係你要珍惜啊。」

我說觀察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謂的事,你只可以像一塊海棉,盡量吸收觀察到的一切,很難每次都目標為本,當下就過濾和整理的。往往到了適當的時候,答案就會自動浮現。為什麼我會吃到一半忽然跟相識不久的他講這個?因為我很想大聲的講出來,不管是誰都好,昨天晚上就已經很想講了,但又沒有理由破壞一班人飲酒的氣氛,才一直忍到今天中午。我沒有想過,這次旅程要解決的問題,答案竟然埋在酒吧。開始的時候,我們都很理智,上海啊!上海就是機會,應該趁年輕去試試,完全沒有想過,原來這其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決定。參觀了公司,想東想西,到處亂逛,一直都不覺得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出現,直到遇到酒吧那班朋友,我才忽然知道那種決定性的東西其實是什麼。

常常以為自己還很年輕,但原來有一部分的自己已經不怎麼年輕了,知道了這一點還不錯,總算又認識自己多一點。一年前我沒有當上旅遊記者,很大原因是因為我拍照實在拍得太差,也有原因是沒有人跟進招聘過程;過了整整一個月,我才收到接頭人的電話叫我再寫幾篇沒那麼私人的稿試試。可惜那一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我忽然又回到網絡業,沒有再試下去,只一直在想,如果能像這位新認識的朋友一樣有多好!我們說他厲害,也許說他勇敢更貼切:旅居他鄉,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靠自己喜歡做的事謀生,是多勇敢的一件事。今天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那樣自由自在,但各有前因莫羨人,將來如果還想離開香港的話,將來還有機會的,將來再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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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沒事做,去機場又太早,陪他散步回家,談起他新作的種種,又回復了擁躉的身分。有些人會對自己的欣賞的人和事保持距離,我比較喜歡交真正的朋友,認識真正的人。不怕失望嗎?誰知道,反正見見面喝喝茶不見得就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卻可以從真實的相處去了解一下別人,或了解一下你欣賞的其實是那個人的什麼。我又想起周,我一直以為欣賞的是他的作品,認識他之後,才明白作品就像他本身,一個人可以寫出什麼,大概心態早就決定了。

來的時候沒有帶地圖,卻帶了這位新相識的書在途上重看,想不到真的見面了,還讓他在書上簽了名。他尷尷尬尬的,於是我只把書和筆放在餐桌上,然後去了洗手間。告別後,我沿著來的路走不了多久,覺得離酒店太遠,便走起回頭路,經過他家門前,經過剛才走過的摩洛哥菜館,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剛才等他那個路口。想起他的簽名我還沒有看,便在馬路前急忙從背包裡把書翻出來。簽名上還寫了一句話。

過了馬路,我把書收好,到對岸繼續走我的回頭路。天開始陰了,微風正吹著,ipod 裡播出一首首廣東歌,我沒有照著哼,只望著半小時前經過的法國梧桐。有一段路的樹長得特別整齊,像列隊歡迎路人的士兵一樣,剛才走在樹下一直談著談著,反而沒有留意這道要從對岸才看到的風景。